“就算没有那颗情蛊,我同样会爱上你。”他道。


    十年前的那场喜宴,烛影摇红,酒香动人。


    新娘子头顶的绣花红盖头滑落,步摇轻晃,她抬起清澈眼眸,问面前微微怔愣的妖魔:


    “你就是我的夫君?”


    “……”


    迟钝的妖魔误将第一眼见到少女时漏掉的那半拍心跳,错认为见到猎物的欣喜。


    从不留活口的他唯独留下了她的性命,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不忍下手,他不知道,也不愿知道。


    而那半拍心跳,终于也在十年后重逢的那一刻,匆匆补上。


    只是,一切都太迟。


    这世上绝无可能爱上他的人,是她。


    如此的恰好。


    如此的……理所应当。


    陶叶道:“你让我觉得恶心。”


    狐雍道:“我知道。”


    他攥住一角干净的衣袖,不顾她反抗,捉住她的手,一点点擦拭她刺向他时沾染的那些鲜血。


    她剧烈挣扎:“别碰我!滚开!”


    狐雍再也压抑不住胸腔中翻涌的铁锈味,猛地咳嗽两声,苍白唇色被血染红,他道:


    “我就快要死了。”


    陶叶顿住,慢慢地,她不再挣扎,任由他为自己擦手。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乞求:


    “你的头发散了,让我为你束一次发吧。”


    陶叶仍是沉默。


    于是,他拉着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指尖拢住她如墨长发,目光眷恋。


    她忽然道:


    “我还是恨你。”


    狐雍嗓音沙哑:


    “我知道。”


    他指节上移,轻轻取下她发间唯一一支素银发簪。


    本就松散的发髻彻底散开。


    扑来的风中开始夹杂细小雨点。


    大雨将至。


    狐雍低声道:


    “当年第一次见你时,你穿的那套嫁衣……真是好看。”


    陶叶没接话。


    浓稠血腥味渐渐在空气中漫开,狐雍的声音更低了:


    “愿你从此……岁岁皆安。”


    陶叶霍然转身,狐雍不知何时倒下,半边身子浸在河中,一支素银发簪划破胸口,力道之大,直让血肉外翻,白骨可见。


    大片鲜血从心口流出,很快染红水面。


    她静了静,抬手摸索,不经意间碰到他冰冷的脸庞,指尖一片潮湿。


    他努力掀起沾着血污的眼睫,朝她掌心放了一样东西,笑得开心:


    “吃了它,你的眼睛便会好起来,去看看这好山河吧。”


    那是一粒光滑的珠子,刚从体内剜出,触手尚且温热。


    狡诈了一辈子的狐狸,心甘情愿被一人欺骗,在临死前,亲手挖出了自己的妖丹。


    送给那个骗他的心上人。


    他目光逐渐涣散,双唇翕动,声音如游丝般纤细,刚出口便断在夜色中。


    陶叶俯身去听,他说的是——


    “那颗糖……真的,真的很……”


    “轰隆——”


    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下,河面涟漪阵阵,水花四溅。


    青年尸身化作尘埃消散,空中,六条狐尾虚影缓缓显现,彼此交织,挡在白衣女子头顶,姿态温柔。


    雨声嘈杂,她跪坐在下方,茫然抬首,风雨不沾。


    阴年阴月阴日,一只作恶多端的狐妖亡于此地,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再无来世。


    良久,陶叶擦了把脸上温热的雨水,摇摇晃晃起身,语气平静:


    “你的东西,我不要。”


    她手中用力,那粒妖丹发出一声细微的颤鸣,裂纹布满珠身。


    “咔嚓——”


    一道脆响后,它碎做无数片。


    陶叶扬手一洒,碎屑纷纷扬扬飞走。


    风一吹,什么也不剩。


    “我们两不相欠。”


    第134章 一百年前,喜宁镇,水幕下,我曾见过你


    “你是何人?”


    花枝轻晃,云昭打量着面前这位全身罩着白袍的男子,语带警惕:


    “陶夫人呢?你把她怎样了?”


    那名男子脸庞藏在一团光晕之下,模糊不清,看不见究竟是何表情。


    声音倒是含着明晃晃的笑,似乎用了某种法术,听起来微微的怪异:


    “这位姑娘,你说话时,习惯拿剑指着人吗?”


    云昭长剑未动:


    “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穿的白袍是市面上极为常见的款式,修士们几乎人手一件,根本无法以此分辨他的身份。


    可好端端的却遮了脸,声音也经过了掩饰。


    如此鬼鬼祟祟,大约不是什么好人。


    白袍男子道:


    “想知道我的名字?你先告诉我,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云昭道:“我来找人。”


    白袍男子抬指拈住一朵随风吹来的小花,轻轻笑了一声: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只有我,你可以把我当做你要找的人带回去。”


    云昭觉得这人分明是在戏耍自己,心中冒出几分火气,长剑一挽,飞身刺去: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雪亮剑锋划破夜色,时间却仿佛暂停,云昭眼睁睁看着融霜定在空中,难以前进分毫。


    男子苍白手指弹了弹剑身,悠悠道:


    “这位姑娘,一百年前,喜宁镇,水幕下,我曾见过你。”


    云昭心头巨震。


    是他!


    她回想起当初那穿透时间法则的一眼,脊背发凉。


    神主。


    “看来是想起我是谁了。”男子抬手拂过她发间,微笑,“一百年前,我看见你时,你对我可没有今夜这么不敬。”


    云昭咬牙,掐诀引火:


    “破!”


    汹涌火光自她掌心亮起,她一掌拍向他胸口,借机横过长剑。


    剑风一扫,他白袍上多了一道口子,内里竟是虚无。


    看来这只不过是一道投影。


    云昭更加慎重。


    他毫不在意,挥散火光,还待说些什么,另一道磅礴妖力骤然袭来,他不闪不避,生生受了这一击。


    这道投影毫不意外的开始碎裂。


    “真是麻烦。”他叹气,收回目光,对云昭道,“我很期待你来北境杀我的那一日。”


    话落,这只影子彻底破碎,消失在空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云昭还未反应过来,楚不离已气势汹汹地出现在她面前。


    “我不是让你不要出门吗?”她回过神,忙道,“你是妖,今夜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楚不离伸手在她发间一晃,拿出一朵小花。


    他将花用力掷在地上,抬脚踩得粉碎,冷笑:


    “丑东西。”


    云昭道:“这花不丑。”


    楚不离:“我说的是他。”


    云昭满脸担忧:“那个人就是神主,他找来了这里,恐怕陶夫人凶多吉少。”


    楚不离道:“她没事。”


    云昭诧异:“你找到她了?”


    楚不离道:“那只狐狸带她逃去了河边,此时,两人大概在做一个了断。”


    云昭舒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只是,她没想到带陶夫人逃走的人,会是狐雍。


    那颗情蛊的效果居然如此强大,竟能让他为了她背叛神主。


    天边雷声不断,几滴豆大的雨点砸落,裹挟着浓重冷意。


    云昭拉住楚不离跑到屋檐下避雨,心中始终放心不下陶夫人:


    “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天边亮起一团璀璨白光,同一时刻,大雨倾盆而落,白光化作六条狐尾,交织为伞。


    云昭愣了愣:“这是……”


    楚不离淡淡道:


    “那只狐狸死了。”


    云昭停了很久,直到雨停才再次开口:


    “看来,陶夫人的仇,报了。”


    楚不离:“嗯。”


    云昭突然握住他冰凉的手,说:


    “你别害怕。”


    楚不离:“嗯?”


    云昭没有解释,只是重复说道:


    “你别害怕。”


    楚不离抿了抿唇,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


    ……


    翌日是个大晴天。


    云昭再次登门拜访陶夫人。


    暖阳洒落,女子站在院中水缸前喂鱼,听见脚步声回头时,白皙的脸上漾满笑意:


    “我一直在等你。”


    云昭将顺手拎来的一篮果子放在桌上:


    “你知道我要来找你?”


    陶叶放下鱼食,抬手请她落座,熟练地斟茶:


    “请用。”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双眼失明。


    云昭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的确是瞎子,”她似有所觉,笑道,“瞎了十年。”


    云昭有点尴尬: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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