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无情的恶妖初尝情爱,爱上的,是曾经被自己视为猎物亲手挖去双眼的人族。


    白烛燃到尽头,烛火挣扎着闪烁几下,终于还是熄灭。


    一缕青烟悠悠飘散,融入浓稠的夜色。


    狐雍身体蜷缩成一团,伸手捂住脸,不断有清亮水光溢出指缝。


    真的很痛。


    整颗心似乎都要裂开。


    当年的她,也是这般痛吗?


    亦或者,远远不止于此?


    ……


    七日之期即将到来。


    云昭留意着日子,计划着何时再去陶家。


    出乎意料的,这段时间狐雍倒是老实,没有想着逃跑,每日在家陪着陶夫人。


    “他这么狡猾,会不会有别的阴谋?”云昭道,“他真的会告诉陶夫人真相吗?”


    楚不离道:“杀了便是。”


    云昭左思右想,放下手里看了一半的书:


    “我还是亲自去盯着吧。”


    “天象有异,”楚不离拦住她,“今日是百年一遇的阴年阴月阴日,不要随意出门。”


    云昭:“出门会怎样?”


    楚不离:“容易生病。”


    云昭道:“还有呢?”


    楚不离道:“容易死。”


    云昭道:“原来如此。”


    她坐回去,继续看书,随口问道:


    “对了,上次那些藏在眼泪里的古怪药味,你想起到底是什么了吗?”


    楚不离道:


    “不是疗伤的药。”


    云昭:“那是?”


    楚不离将她手中的书翻了一页,指着其中两个字:


    “是它。”


    云昭看向他指尖,目光凝住。


    那里两个字是——


    情蛊。


    “啪——!”


    她猛地合上书,在屋中反复踱步:


    “陶夫人中了情蛊?!”


    所以她才这样袒护狐雍,不惜以死相逼,要自己留他一条性命?


    “只有一滴眼泪里有蛊虫的臭味,”楚不离道,“那名女子后来的眼泪中,什么也没有。”


    “中蛊的,不是她。”


    云昭愣住。


    中蛊的不是陶夫人,那是……


    半晌,她艰难开口:


    “你说今日天象有异,对妖族可有影响?”


    楚不离淡淡道:


    “凡是死在今日的妖,将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轰隆——!”


    天空一声炸雷。


    闪电划破夜幕,照亮一方小院。


    身着白袍的男子双手笼在袖中,回身微笑:


    “狐雍,许久不见。”


    狐雍脸色难看到极点:


    “……主人。”


    白袍男子视线跳过他,落到他身旁的陶叶身上,嗓音笑意浓重:


    “你似乎有别的主人了。”


    狐雍重重跪下,脸色惨白:


    “主人,她是无辜的。”


    一束藤蔓破土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椅,男子悠闲落座,发出一个单音节:


    “哦?”


    狐雍膝行几步:


    “主人,她只是一个普通凡人,绝不会对咱们的大业有半分影响,求您放过她。”


    白袍男子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狐雍,你变了许多。”


    狐雍低头不语。


    白袍男子又问:


    “你——爱上她了?”


    狐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是的。”


    仿佛听见什么笑话,白袍男子抑制不住地笑起来,末了,摇摇头,叹息一声:


    “蠢货。”


    狐雍额头抵住冰冷地砖:


    “属下会跟您回北境受罚,只求……放她一条生路。”


    白袍男子动动手指,一条藤蔓凌空飞出,绑住屋中陶叶的双手,将她拖到了两人中间。


    狐雍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飞了过去,以爪为刀,劈碎藤蔓。


    他接住下坠的陶叶,胸口急促起伏:


    “可有受伤?”


    陶叶摇头。


    他将她护在身后,仰头望着半空中的男子,满脸愤怒:


    “主人为何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蠢货!”白袍男子嗓音冷厉,“是她,要置你于死地!”


    狐雍怔住。


    “噗嗤——”


    一柄匕首自身后刺入体内,凉如玄冰。


    他僵着脖子向下看了一眼,而后,回头。


    鲜血急速蔓延,染红了女子的手,她松开刀柄,后退一步,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狐雍动了动唇,想和她说说话,可无论如何努力,始终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不惜忤逆我也要护的人。”神主戏谑道。


    “……”


    狐雍伸手拉住陶叶衣袖,神色固执:


    “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我只信你。”


    陶叶重重甩开他的手,姿态从未有过的冷酷:


    “我没有苦衷。”


    狐雍眼眶泛红,赶在眼泪落下的前一刻别开眼,不再看她的脸。


    白袍男子道:


    “现在,亲手杀了她,跟我回北境,我保你不死。”


    狐雍低头沉默,好一会儿,他颤抖抬掌。


    见状,白袍男子满意地点头。


    下一刻,狐雍返身一掌拍向他,幽绿狐火在他周身轰然炸开。


    待挥袖挡下这一击,火光散去,院中亦空空如也。


    狐雍已带着陶叶不知去向。


    “……啧。”


    白袍男子揉揉眉心,藏在模糊光晕下的脸布满不耐。


    正要施法追上两人,一道剑光骤然划破风声,直直逼向他命门。


    他折枝做剑,四两拨千斤地化去这道攻势。


    再抬眼时,橙衣少女落于院中花树梢头,高高扬起下巴,寒星似的剑尖直指他:


    “你是何人?”


    第133章 “当年第一次见你时,你穿的那套嫁衣……真是好看。”


    天边雷声不断,大雨落下之前,风中已有潮湿的水汽。


    河边,狐雍紧紧护着怀中女子飞身落地。


    朵朵狐火飘浮在半空,光芒柔和,照亮他苍白若纸的双唇。


    “别怕,我会保护你,”他额间布满冷汗,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一次次地重复,“别怕。”


    陶叶沉默一刹,用力推开他,拔高了一点声音,罕见的失控:


    “你还不明白吗?!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我对你的好,都是假的。”


    他踉跄跌倒,努力伸手攥住她裙角:


    “是我有错在先,你恨我……是应该的,你本就该恨我。”


    “……你真的爱上我了?”她笑声讥诮,“那情蛊果真好用。”


    狐雍顿了顿,脸上多了几分茫然:


    “情蛊?”


    “你忘了?在马车上,我亲手喂你吃下的。”她扯了扯嘴角,“担心你察觉那颗药不对,我还给了你一颗糖啊。”


    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泼下,狐雍四肢冰冷,好一会儿,他睁大了眼,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对,你给了我一颗糖。”


    “我说过,我绝不会让你死在路上。”


    陶叶抚上他侧脸,指间血色染上他眉眼,她一字一顿道:


    “我要让你痛过,苦过,悔过,然后,死在我的手中,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再无……来世。”


    狐雍双眼失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又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脸上只剩木然:


    “原来如此。”


    说着,他点点头,似乎想笑一下,努力良久,嘴角却只勾出一个滑稽怪诞的弧度:


    “原来,如此。”


    “十年前,是你取走我的眼睛,杀了我的家人,毁了我的全部。”


    她语气透着深深凉意:


    “从那时起,我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他攥着她衣角的手脱力垂下。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遇见你,或许,真是上天垂怜。”


    她咬紧牙,几乎被滔天的恨意淹没,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挤出来的:


    “能让我有亲手杀了你的机会。”


    天边雷声更响,大风刮过河面,吹乱水中一双倒影,也吹乱了她的发。


    红色发带随风飞走,又被一只苍白的手及时抓住。


    狐雍轻声道:


    “陶姑娘,你的头发乱了,我来替你重新束一下吧。”


    陶叶静了静,似是觉得他这句话太过荒谬,忍不住笑起来,笑声悲凉:


    “你没有什么其他的话要对我说吗?”


    狐雍咽下口中鲜血,仰起脸看她,眼尾泛开薄红,眸中一点水光微凉:


    “是我对你不起。”


    “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恨我!”她声音拔高,又倏地降低,“就像,我恨你那样。”


    他慢慢地摇头,道:


    “我爱你。”


    她冷笑:“不过是因为情蛊罢了,若没有这颗情蛊,你大抵会在伤好的第一日便吃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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