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淡然一笑:


    “喝茶吧,我这次从凉州带回来的新茶,味道很不错。”


    云昭端起杯子闻了闻,的确香气清雅,她一面吹凉,一面随口问道:


    “听说你这次出门,是想找一个人?”


    陶叶道:“嗯,可惜没能找到。”


    云昭暗中思索,莫非陶夫人还有什么亲人在世?


    她想了想,道:


    “名字方便告知吗?我或许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陶叶道:“说来也巧,他算是你们仙门的人。”


    云昭喝茶的动作一顿:


    “仙门的人?”


    陶叶道:“他叫莫穿林。”


    云昭手一颤,微烫的茶水溢出杯沿,打湿手背:


    “……莫穿林?”


    陶叶喝了一口茶,微笑着说道:


    “十年前,我遭逢巨变,想要跳河寻死时,有一个少年拦住了我。”


    “那时,也是这样的一个艳阳天。”


    陶家只有一个女儿,担心女儿外嫁受苦,于是招婿上门。


    可招来的,还有一只妖魔。


    新婚当夜,除她之外,全家十几口人无一幸免。


    她亦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只想一死了之。


    可是,踏进水中那一刻,有人拉住了她,紧紧的,稳稳地拉着她,无论她如何挣扎也不肯放手。


    等她累了,不想动了,他牵着她回到岸上,坐到有太阳晒着的,温暖的地方,匆匆跑走,又匆匆跑回来。


    他往她手里塞了一串糖葫芦,语气认真:


    “如果一定要死,至少先吃完这串糖葫芦,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它了。”


    第135章 我施法将月光为你裁下来了


    陶叶将糖葫芦扔到地上,一声不吭。


    他又跑去买来一支更贵的糖人,她还想再扔,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把我的玉佩抵了才买的它,你要是再扔掉,就真的没有了。”


    陶叶撇撇嘴,低头咬了一口糖人,忽然泪如雨下。


    他急得直擦汗:


    “哎呀,怎么哭了……要不然你还是扔掉吧。”


    陶叶一边哭一边吃完了那支糖人,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我家里人都死了,我也变成了瞎子,活着太难了,你要是真的可怜我,就让我去死。”


    少年“啊”了一声,长长地沉默下去。


    她起身,继续往河里走。


    他又拉住她:


    “姑娘,今日天气这样好,你要是死了,实在太可惜,不如先将今日的太阳晒完,等到了晚上,河边没人的时候你再跳,到时候自然没人拦着你。”


    于是,陶叶在河边晒了一天的太阳。


    到了晚上,她刚抬脚,少年急急忙忙地跑来,往她手里塞了一碟香香甜甜的栗子糕。


    陶叶道:


    “你不是没有钱了吗?”


    他道:


    “我把我的佩剑也抵了。”


    陶叶端着栗子糕,不说话。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亮极了。”他道。


    “你是要我继续晒月亮?”她不耐烦。


    “不是,”他笑了一声,听起来莫名有些傻气,“我是想请你陪我赏月。”


    她气道:“你让一个瞎子赏月?”


    “当然可以了,”他道,“喏,你伸手,我教你怎么赏月。”


    她当然不信,但依旧伸了一只手,等着拆穿他拙劣的把戏。


    掌心一凉,有什么东西柔柔落下,轻若无物。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我施法将月光裁下来了。”他道,“你把它蒙在眼睛上,眼睛就不会再疼了。”


    陶叶半信半疑,展开那方薄薄的白绫,系在双眼之上。


    凉意无声沁入未完全愈合好的伤口,一寸寸瓦解那些灼热难耐。


    她摸摸眼睛,突然问他:


    “你是神仙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散修而已。”


    陶叶吃了一口栗子糕:“哦。”


    他坐在她身边,絮絮叨叨:


    “今晚月色真的很美,你要是死在今晚,多煞风景呀,不如再等等吧,等到天亮了,没有月亮了……”


    “那时候太阳又要升起来了。”她接话,“你又要让我晒太阳了。”


    “啊,”他语气尴尬,“你真聪明,这都能猜到。”


    陶叶把栗子糕递给他,叹气:


    “是你太笨了,一段车轱辘话来回说,想猜不到都难。”


    他拿了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轻轻地笑:


    “这样啊。”


    两人在河边坐了一晚上,天亮后,陶叶吃完那碟栗子糕,与他道别,握着盲杖跌跌撞撞地回了家。


    她没有再寻死,收拾好行装,雇了车马,在一个平常的下午离开了这座自幼生长的小镇,前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


    临走前,她去卖糖葫芦的摊子赎回了那块玉佩,又去卖栗子糕的小店赎回了那把剑。


    玉佩材质是普通的岫玉,剑也只不过是一把便宜的铁剑。


    她细细在剑柄上摸索,终于摸到一个多年之前刻下的,模糊的名字。


    莫穿林。


    她想,原来这个小呆子叫莫穿林。


    搬来未央城后,陶叶决定开一个点心铺子养活自己。


    做什么呢?


    就做栗子糕好了。


    她学着从前在书上看见的内容,买了面粉和新鲜的栗子,烫了一次又一次手,终于做出一碟点心,转身喊道:


    “喂,你别看了,过来试试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少年走出阴影处,坐到桌旁,局促不安:


    “我不是故意窥探你,我只是担心……”


    陶叶点头:“我知道,多谢。”


    他如释重负:“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陶叶:“你来的第二日。”


    她失明后,嗅觉变得极为灵敏,能闻见每个人身上不同的味道。


    他身上有近似竹子的香味,她记得很清楚。


    “原来你那么早就发现我了呀,”莫穿林很尴尬,“我的术法学得果然很差。”


    陶叶将玉佩与剑还给他。


    与术法无关,柴不会自己劈好,水缸里的水也不会自己满上,容易让她绊脚摔倒的门槛也不会自己消失。


    她若这样还察觉不到家里进人了,那可真是连头也一起伤了。


    莫穿林不好意思道:“谢谢你帮我把它们赎回来。”


    陶叶道:“尝尝我做的栗子糕。”


    他道了声好,吃了一口,赞道:


    “真好吃。”


    她心里立即燃起信心,眉飞色舞地告诉他:


    “我要开一个点心铺子。”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笑。


    她想尝尝自己做的栗子糕,他却拦住她,支支吾吾:


    “不用尝了……”


    她推开他的手,尝了一口,终于明白他为何如此。


    原来是错将糖放成了盐。


    她咸得咽不下去,下意识想倒茶漱口,壶嘴却对不准杯子,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出一道红印子。


    “砰——”


    茶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她愣住。


    莫穿林急忙打来一盆水,将她的手浸在冷水中。


    陶叶一言不发。


    他安慰道:


    “没关系,只是咸了点,下次肯定不会再放错糖,而且这茶壶不好用,碎了正好,我给你换一个新的。”


    陶叶低声道:“我什么都做不好。”


    莫穿林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陶叶咬着唇把哭声按下去,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他手足无措,叮嘱她在这里等自己,随后匆匆出门。


    再回来时,除了一个新的茶壶外,他还带了两条小锦鲤,一株瘦瘦小小的月季花苗。


    陶叶问:“你又抵了什么东西?”


    莫穿林将鱼放进空置的水缸里,一面种花一面回道:


    “玉佩和剑。”


    陶叶道:“你只有这两样东西吗?”


    “嗯。”他道,“不过这次不用替我去赎了,我要离开未央城继续去游历了。”


    陶叶“哦”了一声,没说话。


    种完花,他洗干净手,又道:


    “我明年的这个时候再来看这两条鱼和这盆花,但愿它们还活着。”


    陶叶安静一会儿,道:


    “会活下去的。”


    第136章 她知道你是谁,她也喜欢你,她想嫁给你。


    从这一年开始,每年的同一时间,莫穿林都会来未央城一趟。


    有时他会在她生意忙碌时,去她家帮她喂鱼浇花,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便走。


    偶尔遇见对她出言不敬的小混混,他会与他们打一架,将对方赶出这片地界。


    两人鲜少再交谈,他不曾告诉陶叶他的名字,她便也装做不知道。


    ——修士与凡人寿数不同,本就不该交集太深,到头来,徒增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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