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好将它搁在桌上,正好压住被风吹得快飞走的地图。


    刚弯腰拿起锤子,身后门板倏地一响。


    “谁?”她扭头问道,“是明岚吗?”


    门外迟迟没有回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门,刺响听得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云昭大怒:“久久!门挠坏了要赔钱的!赶紧把你爪子收起来!不然我捶你了!”


    挠门声顿住。


    云昭心里反而一凉。


    不对。


    若是猫回来了,大抵会直接翻窗。


    难不成……


    云昭掂了掂锤子,试探着开口:


    “楚不离?是你吗?”


    挠门声又开始了。


    云昭想了想,矮下身子,眯着眼睛从地下的门缝往外看。


    长廊灯光明亮,一眼能望到头。


    门外什么也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刺耳,越来越刺耳。


    云昭深吸一口气,再次矮下身。


    这一次,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涂得煞白的脸上,两只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


    云昭僵住。


    下一刻,那双眼睛消失不见。


    “嗖”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挤进来,直奔桌面。


    融霜正是紧要关头,出不了铸剑炉,云昭顺手抡起锤子砸去。


    那东西灵巧避开,不忘回头挑衅一笑。


    原来一个画工拙劣的纸人,脸上猩红的两团腮红格外刺眼。


    云昭瘆得慌,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铆足了劲,反身一锤砸下。


    “砰——!!”


    桌面猛地震了震,若不是材质特殊,早就碎得渣都不剩。


    云昭心道,看来入住第一天,客栈老板说这里常有打架斗殴的事发生是真的。


    连桌椅都给换成市面上最硬的金刚木了,可见老板经验之足。


    那边,纸人弯腰闪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纵身扑向上面那张地图,双手用力一拉。


    没拉动。


    青砖稳稳压着地图,纹丝不动。


    原来是为了这个而来。


    云昭并指一划,几缕锋利剑气精准划过纸人咽喉。


    纸人断为两截,悠悠散落桌面。


    她上前仔细打量。


    “……真丑啊。”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嫌弃地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安详阖上双眼的纸人猝然睁眼,狠狠咬向她虎口,锋利的牙齿几乎贯穿那块皮肉。


    殷红血珠成串滴落,下方的青砖染上血色。


    不等云昭动手,纸人自动化作灰烬。


    “啧,自己画成这样,还不许人说它丑了。”她取了药瓶,单手拨开瓶塞,随意倾倒瓶身。


    橘色粉末和着血糊住伤口,她痛得五官扭曲,无声尖叫。


    拿错了。


    拿成会疼的比年猪还难按的那瓶了。


    她颤着手放下药瓶,鼓起腮帮子朝伤口吹气,心中再次感慨,楚不离真够能忍的。


    当初给他倒那么大剂量,竟然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也不知是打哪儿练出来的这副钢铁般的意志。


    她收起药瓶,见血马上要从砖面流向下方的地图,忙用袖子擦了擦,将它拿到一边。


    青砖却渐渐亮起光芒,颤动不止。


    云昭:“?”


    不是,这玩意儿也有滴血认主的设定???


    云昭满头问号,将它拿起一看。


    血已经渗进了砖体,沿着上面稚嫩的字迹缓缓流动。


    下一刻,系统甜美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叮——


    已成功激活道具:


    一块载满回忆的青砖】


    刹那间,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般小的文字飞出砖头,涌入云昭脑海。


    于是,她看见了刻下【逃出去】三个字的那双手。


    一双红肿的,伤痕累累的,幼童的手。


    循着那双手往上,她看见他绝望的脸。


    “我一定会逃出去。”


    “然后,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他是楚不离。


    第64章 “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求你了……”


    隆冬,天阴欲雪。


    还没有变成宁府的曹家宅邸后花园,裹着白色狐裘的稚童被人簇拥着,满脸怒容。


    “贱种!”他狠狠骂道,“竟敢偷吃东西!”


    他对面,瘦瘦小小的孩子跪在地上,一身单衣,手腕脚腕皆露在外面,细细的一截。


    指头生着冻疮,看上去像个红色的小萝卜,皴裂得不成样子。


    面对责骂,他只是沉默。


    小少爷冷笑:


    “来人。”


    几个仆人熟练地找来一个麻袋,将那孩子从头罩下,朝他身后水池轻轻一推。


    “哗啦——”


    池水尚未被冻结实,麻袋砸碎了薄冰,池水哗啦作响。


    水不深,只到膝盖,袋口没有扎紧,那孩子在水中挣扎许久,哆嗦着爬上岸。


    乌黑头发湿淋淋地黏在他冻得发青的脸上,水珠顺着发梢一粒粒滴落到,在脚下青石板上聚成小小的水泊。


    北风过境,他唇色惨白,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还敢爬上来?”


    曹家小少爷愈发愤怒:


    “继续,让这个贱种知道错为止!”


    “少爷,他快冻死了。”仆人开口劝道,“老爷还有半月就会归家,若是知道他死了……”


    曹家小少爷咬咬牙,满脸不甘心,挥手让下人去厨房抬来早就备好的泔水桶。


    “不是饿得快死了,想吃东西吗?”


    他高高扬起下巴,满脸戏谑:


    “吃了它。”


    稚童摇着头努力向后缩。


    “摁着他的头。”小少爷心情总算好了点,“让他全都吃干净,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偷吃东西。”


    下人们一拥而上,抓住稚童手脚,将他的脑袋按进泔水桶中。


    他试图挣扎,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沾着泔水的半边脸立时肿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动手的人见弄脏了自己的手,愈发怒不可遏,抓起他的头发狠命按他进桶,久久不肯松手。


    他不再挣扎了。


    远处,满头华翠的贵妇人柔声唤道:


    “丰儿,不要和他玩儿了,到母亲这里来。”


    小少爷笑着回应母亲一声,用眼神示意周围仆人,他们这才松开那几乎溺死的孩子。


    “贱种就是贱种。”


    小少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嫌恶:


    “你和你那个难产而死的姐姐一样,都是天生的下贱胚子。”


    话落,他转身走向等待自己的母亲。


    被按住手脚的稚童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身边的人,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小少爷。


    “砰——”


    小少爷栽倒在地,满头满脸的血。


    他沉默地扑上去,狠狠掐住他咽喉,四周接连响起抽气声,众人赶在小少爷被掐死前拉开了他。


    酝酿许久的大雪终于簌簌落下。


    他仰面躺在青石板上,有雪花飘进他眼睛里,冷得厉害。


    “我叫楚不离,不叫贱种。”


    这道声音太轻太轻,谁也没听见。


    或许听见了,可——谁在乎呢?


    众人簇拥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少爷离开,过了许久,才有人骂骂咧咧的来将楚不离拖走。


    柴房的门重重关上,黑暗潮水般涌来。


    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靠近,稚童睁大眼睛,用最后一点力气去敲门:


    “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求你了……”


    门外的人啐了一口:


    “干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就在这儿等死吧你!”


    他声音打着颤:“它们要来了……放我出去……”


    明明四周无风,窗户却震了震,发出北风吹过特有的呜咽声。


    锁门的仆人打了个哆嗦,骂了声见鬼,匆匆忙忙跑走。


    拍门声愈发急促,伴随着幼童惊吓过度发出的尖叫声,可他太久没有吃过东西,纵然尖叫,也是细弱的。


    良久,一切归于平静,唯有北风继续呜咽。


    两天后,柴房的门终于打开,来人语带不屑:


    “算你走运,老爷来信让夫人放过你,你的命算是保住了。”


    话音刚落,他被面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屋中原本堆放整齐的杂草柴垛散得满地都是,长满青霉的墙面飞溅了几道黑色液体,沥沥淅淅往下淌着,似蜿蜒蛇影。


    他凑上去闻了闻,腥臭如血。


    原本关在这里面的孩子却不知所踪。


    扭头一看,侧面那扇封死的窗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口子,参差不齐的断口泛着血一样的红色,几片碎布在寒风中来回飘飞。


    “不好了!那贱种跑了!”他回身大喊。


    高门大户,如何能跑得掉。


    幼童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那堵拦住自己的高墙,徒劳伸出手,希冀着会有人突然出现,从上面拉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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