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小的雪花拂过指尖,轻轻柔柔,转瞬即逝。


    他收回手,转而摇晃那棵只有手腕粗的石榴树。


    一颗挂在枝头许久的小石榴掉了下来,外表已是干褐色。


    他折腾许久,终于将它打开,内里奇迹般的没有腐败。


    一共十二颗石榴籽,大多是白色的,只有少数几颗带着极淡的粉。


    他小心再小心地拈起一颗,看了一会儿,轻轻放进干裂的嘴里。


    下一刻,豆大的眼泪砸在石榴上,他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酸。”


    风雪寂寥无声,幼童蜷缩在石榴树下,紧紧抱住唯一的一颗小石榴,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一片浮木。


    “怎么这样酸。”


    说好半月归家的曹老爷又延期了。


    距他离开已有三年,众人心里都明白,他在外面另有了一个家,是不会再回来的。


    被抛弃在曹家的原配夫人心如死灰,日日枯坐佛前诵经。


    上下乱成一团,无人在意楚不离的死活,他得以在长年累月的磋磨中喘口气。


    他喜欢去那棵石榴树下坐着,在身旁青砖上日复一日的刻着三个字。


    逃出去。


    他不要在这里,他要逃走,他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有神仙,也有他的爹娘。


    在那里,他不再是别人口中的贱种。


    他会被当做一个人。


    两年后,同样的冬天。


    曹家走水。


    慌乱的人群里,十岁的楚不离踩着火光跌跌撞撞离开。


    前方湖水拦住了他的去路,身后是追来的人。


    他没有犹豫,跳了水,抱着一块浮木游去了对岸,头也不回的离开。


    再一次昏倒在路边后,睁开眼,他已身处仙门。


    “这里是七曜宗,是我救了你。”


    白衣仙人喂给他一勺热粥,摸摸他烧得通红的脸颊,语气温柔:


    “若是无家可归的话,你愿意留下来,做我的弟子吗?”


    或许是仙人的手太过温暖,他艰难咽下那口粥,忽然湿了睫羽。


    并不是无家可归。


    只是,他不知道,他的家究竟在哪儿。


    于是,那一天过后,楚不离成为七曜宗弟子。


    再后来,他杀尽了七曜宗上下三千人。


    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久到他已经从人,变成了一个妖魔。


    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


    第65章 毕竟,我可是一只爱计较,且小心眼的,吓人的妖魔


    “噼啪——”


    铸剑炉中迸出几粒火星。


    青砖上的光芒已熄尽,云昭出了会儿神,忽然拍了拍脑袋,匆匆跑到铸剑炉前。


    恰好最后一滴玉髓被融霜吸收殆尽,她心中稍定,挥袖灭了火,凝气牵引长剑出炉,举起锤子。


    房门在这时被打开。


    她去势难收,“咚”地一声,无数细小璀璨的金色火星在同一刹那迸向半空,绚丽如烟花。


    烟花坠落,她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红衣少年。


    纷乱光影划过他昳丽眉眼,她无端想起喜宁镇两百多年前的那场大火。


    也是这样缭乱的火光,十岁的楚不离跌跌撞撞跑出那栋宅邸,一次也没回头。


    云昭抿了抿唇,问他:


    “你怎么来了?”


    下一刻,她的手被他攥住,力气很大,几乎捏碎那截骨骼。


    她疼得直抽气,“楚不离!!”


    楚不离顿了顿,松开她。


    “我闻见了讨厌的味道。”他凝着她染血的衣袖。


    云昭揉了揉手腕,继续吭哧吭哧捶锻长剑:


    “有人看上了一张地图,想抢,不过没得逞。”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目光一冷,“胆子倒不小。”


    “我没事。”云昭道,“你不用担心。”


    楚不离面无表情:


    “没有人在担心你。”


    捶锻得差不多了,云昭引着长剑落入一旁备好的灵液中,“滋啦”一声,滚滚白雾挤满整个屋子。


    空气变得湿漉漉的。


    她抬手挥了挥,问:


    “你的伤还疼吗?”


    楚不离的脸隐在雾中,看不见表情,也没有回话。


    “你想抢龙珠,是为了治伤吧?”她继续开口,带着几分懊恼,“我太迟钝了,现在才察觉,对不起。”


    良久,楚不离的声音穿过白雾,传到她耳边:


    “与你无关。”


    云昭道:“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冷风吹来虚掩的窗户,穿堂入室,搅散一室浓雾。


    没了雾气遮挡,她这才发现,他正低头瞧着她。


    神色仍是冷硬的。


    她拉了拉他袖子,“楚不离?”


    半晌,他扯回衣袖:


    “知道了。”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云昭不解:“你还在生我的气?”


    楚不离停顿许久,忽地笑了笑,慢悠悠开口:


    “当然了,毕竟,我可是一只爱计较,且小心眼的,吓人的妖魔。”


    云昭:“……”


    这一段过不去了是吧。


    她扶额:“你明知道我那时说的话不是这意思,我完全是为了你好,是出于你的角度在考虑。”


    楚不离:“我不知道。”


    云昭无奈,不想深究他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就行了。”


    楚不离:“嗯。”


    她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和好了,你不许再板着个脸。”


    楚不离别过头:


    “我没有。”


    云昭瞧着他线条锐利的下颌,鬼迷心窍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手感一如既往的差。


    他攥住她手腕,力道很轻,笑得有些危险:


    “这只手不想要了?”


    云昭叹了口气,道:“你太瘦了。”


    他嗤道:“这句话你早就说过了。”


    云昭眉眼弯弯,语气轻快:


    “所以,我们去吃很好吃的糖醋排骨吧。”


    楚不离一怔。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颗琉璃珠子,神情却是可怜巴巴的:


    “去吧去吧,就当是陪我了,不然我一个人吃饭多可怜啊。”


    楚不离迟疑一会儿,问:


    “什么是糖醋排骨?”


    云昭愣了一下,神色很快恢复如常,语气依旧轻快:


    “你尝尝就知道了,我保证,你一定喜欢的。”


    楚不离勾勾嘴角,背起手,语气云淡风轻:


    “不过是凡人的食物……”


    话还未说完,云昭已迫不及待地从后面推着他往外走:“哎呀,快走吧,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烦不烦。”


    他踉跄一下,深吸一口气:


    “你嫌我烦?”


    云昭:“……”


    她不给他发作的机会,挥袖收起屋中摆放的一干物什,抓起他的手就往外跑:


    “总是抠字眼,你不累我都累了,赶紧走吧,再不走夜宵都吃不上了。”


    被落在房中的融霜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急急忙忙追上两人。


    长街上有卖灯笼的。


    云昭买了一盏兔子灯,转身递给楚不离。


    楚不离满脸拒绝:“我不要。”


    她强行塞进他手里:


    “不许不要。”


    楚不离看着手里圆头圆脑的兔子灯,眉头紧锁。


    云昭取出灯中短烛,“呼”的一下吹灭,随手放在身旁,低头从储物袋掏出一把晶莹剔透圆珠子,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里面无数光点明明灭灭,照出柔和白芒。


    “这叫留月石,由月华凝聚而成,”她碎碎念,“我前些年在我们宗门后山的寒泉里找了大半宿才找到了这些,又嫌它不够亮,另外掺着萤萤花的花粉,一颗一颗炼成现在的模样,可费功夫了。”


    说完,她将那把留月石装入灯中,十分之豪爽地一挥手:


    “送你了。”


    楚不离不解:“为什么送给我?”


    云昭道:“你之前那盏灯后面没见你再用过,是坏了吗?以后走夜路你可以用这个,很亮堂的,能赶走邪祟。”


    魍魉生于暗处,最是怕火惧光。


    有这样一盏灵气充裕的灯在身旁,多少可以震慑一二。


    楚不离睫羽颤了颤,攥着木质灯柄的手紧了许多,弯起一点嘴角,口吻淡淡:


    “多此一举。”


    云昭:“那你还我。”


    他避开她伸来的手:


    “看在你这样用心的份上,我勉为其难收下了。”


    云昭警告道:“如果你背着我偷偷扔掉,我就——”


    “你就怎样?”楚不离似笑非笑。


    云昭撇嘴:“我就再也不送你任何东西了,我们绝交。”


    晚风吹动楚不离衣摆,呼呼风声里,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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