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如今,也不过是个两岁大的孩子。可这个孩子早慧,她说的许多话他都能听懂。


    当她说出这些话时,怀里的小脑袋似乎耷拉了下来。


    他不再欢喜,不再兴奋。


    沈明玉以为他是想留在皇宫的,可是他的小胳膊却牢牢抱住她肩颈奶声哽咽:“要跟娘亲,我要娘亲......”


    沈明玉闭了闭眸,也深深怅然,却只是抱紧了他。


    “走罢,带着你的孩子一块走吧。”


    空气中,突然飘来太皇太后的声音。


    沈明玉惊愣的睁眼,不知何时太皇太后已经醒了,由绘兰扶着走到她们母子身前。望着她们长叹一声:“好孩子,你们都走吧......”


    沈明玉愣愣望着太皇太后。


    这位雍容年迈的老妇人,从来说一不二。她原以为在太皇太后这儿,带宝儿离开是最费劲的。可竟然会允她们走。上回她老人家的怨念历历在目,可今日流露出的怜悯却也是真的。沈明玉眼眶通红,放开宝儿,不由得朝太皇太后拜了三拜。


    一拜,谢其多年对侯府的恩宠。


    二拜,谢其对宝儿的疼爱,以及对她们母子的成全。


    三拜,祝其身子福寿安康,如松柏之茂。


    太皇太后颤着手扶起了她。


    最后,她年迈的身子骨却是抱住了这位单薄的少女,双唇嗫嗫:“一路好好的,好好的啊......”


    ***


    因着侯府流放之日早,沈明玉想尽量和家人同步,因此当晚便收拾起了行囊。


    她的屋子里亮光,妙春久久徘徊于门口。


    半柱香后,终是敲响了她的房门。


    “明玉,你明日便要启程了吗?”


    “去岭南的路途遥远,不然也多带些人手去吧。如今侯府的家财和奴仆全被没收,悉数充入国库。陛下给了你两百护卫,又派庞大人一路护送,可他们到底是男的,这一路上多有不便。不妨再多带几位宫婢去吧,明玉,你是我宫中为数不多的挚友,我也想同你在一块。”


    夜色深重,妙春扶着门站在一旁。


    她忐忑地等,终于,等来了少女的答应:“好,我们一块去岭南。”


    ***


    离开京城的这天,沈明玉并没有和裴书悯说许多道别之话。


    清早的膳桌,她如常坐在他对面喝粥。用过早膳后,宫人们鱼贯而入,端来漱口茶水与软帕。沈明玉轻轻擦拭了唇角,便与他道:“裴郎,我要走啦。你好生照料自己。”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深邃的眼眸望她。


    许久后,才“嗯”了一声。


    “爹爹!”


    宝儿也跑来,抬起小脸蛋望着他。


    裴书悯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声线不经意中藏着一丝沙哑:“和你娘亲去吧。你也两岁了,以后会慢慢长大,要懂事,要护住你的娘亲。”


    李顺德在旁边听了,都觉得几分茫然。


    刚抱到小宝儿时,陛下还说这孩子这般小,跟块宝似的,捧在手心都怕碎了。现在又说人家两岁也不小了,叫人以后护住娘亲。李顺德只心中一个劲儿的叹啊......


    明玉姑娘的车队浩浩汤汤离开了皇城,由庞大人护送。


    陛下站在城楼上俯瞰,直到这支车队消失于宣德门前,也不愿离开。他就这样负手而立,待了许久、许久,直到后来天飘小雨,分分散散的雨珠落在陛下眉梢、领口。终于,那位玄衣帝王转身离开,倏然变了脸,沉声:“布局,今夜便先杀一个人。”


    ***


    有庞大人的护送,这一趟去岭南的路还算顺畅。偶尔不畅的,便也只是遇上下雨天。


    干燥凉爽的夜晚,他们露宿树林。明玉带着宝儿,和几位仆妇在马车上睡,其余人则卷了席子躺在草地上。若是遇到会下雨的夜晚,庞从之则会早早寻好能住店的酒家。


    有一次夜晚,庞从之并没有入睡。


    听到隔壁厢房的开门动静后,他立马提剑,悄然跟上那可疑的踪迹。


    他躲在一处隐蔽的拐角里,盯着东廊窗前,妙春将一只黑鸽放飞在流水的雨幕中。待那黑鸽彻底飞离,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妙春才东张西望,提着自己的裙摆摸黑回屋。


    妙春厢房关上的第一声,庞从之没有动。


    他静静地待了会儿,等到许久后,那厢房第二声关上的动静传出,他才稍微活络了下筋骨。


    然而回头,旁边的木篓盖无声打开———露出了一张明玉姑娘的脸。


    庞从之愣住了。


    沈明玉也愣住了。


    二人在这黑暗的拐角里,无声的四目相对。


    ***


    翌日清早,庞从之带了干粮和水囊,敲响沈明玉的厢房。


    厢房内只有沈明玉和宝儿两人,宝儿还在床上熟睡,尚未醒。


    庞从之把干粮递给沈明玉后,低声问:“明玉娘子,你是怎么知晓的?”


    沈明玉知道,他在问昨晚的事。在问她怎么知晓,妙春是探子。


    少女的指尖轻沾茶水,只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庞从之扫一眼,简直要对她刮目相看。


    沈明玉抹掉了字迹,分了一块干粮给庞大人,他却摆摆手:“在下已经吃过了。”


    于是她便自己轻掰着,就水而饮。就在此刻,忽然听到了庞从之的低声:“那人里应外合,暴露娘子行踪。要不干脆我今夜除掉她,以绝后患。”


    然而,沈明玉却摇摇头:“庞大人,我想帮裴郎抓一个人。”


    庞从之惊诧:“陛下的事,你也知道了?”


    沈明玉点点脑袋:“我是隐约猜到了。”


    裴郎可是她的夫君,他什么样的人,她当然知晓的。裴郎是在......有意地送她离开,想把她与乱局撇清。但这一次,她却不会再选择离开他了。她想要他、他们、所有她在乎的人都好好活着。


    ***


    一行人行路到第十日之时,来到了绍昌县。因为贺兰娘子说,路上的干粮所剩不多,进了县城再买些。加之暮春一过,天也要热了,正好到布庄给大家伙打一身薄的。


    要采买、要做衣,还有整顿休息,如此一停倒要花去数日。好在他们的路程并不赶,只要能到岭南都是好的。


    庞大人也根据贺兰娘子嘱咐的,寻了一处供大家落脚的客栈。


    在绍昌县待的第四天清晨,沈明玉找上庞从之:“宝儿似是得了些风寒,昨儿夜里咳嗽好几声,连旁屋妙春她们都听得到。”


    “娘子,县城里也有不少医馆。等黄昏日头小些,我便带小公子去瞧瞧郎中,让他开几味孩子能服的药,若以后路上再染了也好有个治。”


    “也好,那就辛劳庞大人了。”


    傍晚时分,庞从之喂完马后,便带着宝儿去城东的医馆。


    此刻厢房中,侍婢们正在将买来的干粮包好。沈明玉想起要拿新衣,便带着妙春几人去了城西。


    布庄的掌柜早已将衣裳叠好,整整装了六个大包,他递来账目让这位娘子核查。


    沈明玉检查无误,便让大家将包拎上。


    走出布庄时,只余不多的晚霞弥留天际。少女驻足静望了会儿,听到妙春的声音:“这绍昌县地处陈留也算繁闹,昨儿我去买干粮时,听见一道陈留名菜‘葫芦鸡蘸葵籽青蒟酱’。”


    “葫芦鸡这道菜,咱们汴京也有。”


    “是也有呢。”妙春笑,“不过听闻陈留的葫芦鸡做法,与京城又不太同。尤其是蘸的这味葵籽青蒟酱,似乎也不常见。”


    如此一讲,沈明玉来了兴致。


    妙春请了位路人打听,得知绍昌县有三家最大的酒楼,其中便有一家在布庄附近。


    为了图个方便,沈明玉戴上幕篱,便带着他们往最近的一家醉仙楼去。


    酒楼内热气熏天,宾客不少,几个护卫便候在大门前。


    沈明玉和妙春随小二去了楼上左转第七间厢房。小二奉上菜谱,她点了葫芦鸡和一壶剑南春。小二应了声“好嘞”,随后退出将房门带上。


    两人等了会儿,直到小二把酒菜端上。


    刚从油锅出来的葫芦鸡皮酥柔嫩,撒了薄薄一层芝麻,满屋飘香。沈明玉习惯性的先拿银针试毒,酒菜无恙后,便也抬手将妙春的那一碗满上。妙春下意识地拦她:“娘子,不可......”


    “怎么了?”


    沈明玉放下酒壶,妙春却没说话,只是端端坐在一旁。


    她知道,妙春想说的是,她们如今已都不是皇城的小宫女了,她是娘子,是雇主。她是丫鬟,是随侍。


    沈明玉说:“这酒是敬我们从前的,我们从前是朋友。”


    妙春还是没有说话,沈明玉却开始分菜,加了一块酥脆的肉蘸上青蒟酱,放在对方的盘中。


    “快吃吧,还热乎着!冷了便不脆了。”


    妙春抬眸,望向面前绽开笑颜的少女,明烛映着她的脸庞。那脸颊圆软、略有婴儿肥,笑起来时梨涡浅浅。


    忽而喉咙有些许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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