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从之微叹一声:“陛下也勿要挂心,太皇太后那么念叨重孙儿,或许会喜欢她们母子。”
“太皇太后会喜欢宝儿,但未必会原谅玉娘。”
裴书悯突然道。
庞从之惊愣地望向新帝,只见黑夜中他的目光分外冷静,放下朱笔,想了下:“瞒自是瞒不住了,孤也不打算再瞒。孤有办法。”
***
“母亲,可曾瞧见宝儿了?”
“今儿花厅搭了戏台,唱的黄梅戏呢,彩环抱他去看了。怎么了?”
梨花木贵妃榻上,姜岚慵懒倚着。丫鬟们手捧一碗凤仙花汁,正在为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涂丹蔻。
屋里点了轻淡的沉香,婢子们有的扇风,有的施施然为主母按捏额角。听到四娘子的动静时,她们都停了一瞬儿,而姜岚也借此睁开美眸,望着自己走来的乖女儿。
从临州祭祖回来的这些时日,姜岚察觉,玉儿变得略有不同了——她的心情似乎舒畅许多,偶尔脸颊还会浮出少女般青涩红晕。以前在家,她不是坐在窗边读书,就是悠闲地浇花、和丫鬟们谈论盆景之道。现在她会花些心思拾掇自己,拿出两支花钗比对,问:“母亲觉得哪支与我今日的襦裙更配呢?”
不仅她,就连宝儿回京后也变得更开怀了。
总是迈着小腿儿在家跑来跑去。
姜岚有时候回想起刚回京那阵子的玉儿,便像什么都没瞧过般,走在府上处处小心,生怕得罪人。那时即便褪下了粗糙的农女布裙,换上绫罗绸缎,却也显得格格不入。那时明玉总是一口一个侯夫人地喊,亦或是跟着下人们一块喊主母,常常得自己多番提醒,她才改得过来。
但如今不同了,明玉会下意识唤她母亲了,是真的将她视为了母亲。
姜岚当然是欢喜的。
“寻宝儿做什么呢?”
沈明玉莞尔:“也没大事,就是庖房做了肉羹还热乎着,我喊他来用些。”
她朝玉儿招招手,待丫鬟们退后腾位,玉儿便坐到了身边。
姜岚含笑拉住沈明玉的手:“近日为何这般欢喜?有什么意趣也说给母亲听听。”
起先,沈明玉的眼眸亮亮的,却只是望着侯夫人不吱声。
似是在她的思忖后,她拉着母亲起身。
姜岚不明所以,被牵着来到了她的屋子。只见她在一堆高高垒起的书卷中翻了翻,抽出两封纸。递给姜岚时,少女明亮的眼眸中又几分羞赧。
姜岚拆开来看,洋洋洒洒的,竟是两篇策论。
一篇写的是律法与治国安邦;
一篇写的是如何解决“严赃吏之诛,而不能革贪污之俗”。
姜岚幼时虽痛烦读书,可养在镇国公府,家教森严,被好说歹说也逼着读进去了不少。于学问上虽说不得是大家,却也知道甚多。
慢看下来女儿洋洋洒洒两篇长文,譬如首篇的律法安邦,“道之以政,齐之以民,民免而无耻”,明玉在其中提到了律法不在惩恶,而在“定分止争”,后来阐述中也便是说主张百姓知法,官僚难欺。讲究明赏罚,信赏必罚。以及保护孝义,立法护德等。
第二篇策论又提到,虽处贪官以极刑,却始终难革除贪污受贿风起。
对此明玉的思考则是虽处极刑,但治标不治本。应先厚薪养廉,给够官员足够俸禄,再建立各司制衡,相互监察。最后端正士风,教化众人“以廉洁为荣,以贪婪为耻”。
两篇读下来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姜岚不禁惊愣地望向自己女儿。
她看女儿的同时,沈明玉也在望她。
沈明玉欢喜地与母亲说,这两篇她都拿给陛下看过,陛下又召来太傅一块点评,皆说她写得甚好。
尤其太傅从裴书悯口中得知,她只学了三年不到后,更是惊叹万分,从识字、写字,到会看书、作诗、写文章,一步一只脚印走来,既稳又飞速。太傅说她是可塑之才,直夸得她羞赧。
当沈明玉把这些都与姜岚说时,却发现母亲握着她的纸,双眸湿润。
再看向她的文章时,竟是潸然泪下。
姜岚身为雍容的侯府主母,鲜少在人前流过泪。
沈明玉吓得忙扯帕子替母亲拭,姜岚避开,不愿让女儿看见她的泪光,却低声说:“玉儿,母亲一直以来都欠了你太多。你本该更小的时候,便能像几位兄弟姐妹一样坐在咱们自家学堂读。只因着母亲的不慎,小小年纪便离开了。”
“只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子......”
说到这时,沈明玉却连忙抱住姜岚。
彼时春光弥漫,万物芳菲,飘散的朝阳照进窗台,正映着她清澈又干净的笑容:“不可惜,我觉得做女子很好呀!能做母亲的女儿,做宝儿的亲娘、裴郎的妻子,遇到最须珍重之人,我便觉得都是好的。”
她恬静的声音落在耳畔,清脆得像风中铜铃。
姜岚倏地抱紧她,这一刻,她突然发觉从前对玉儿的了解还是太少。
她只关心明玉穿得好不好,给女儿挑最好的绫罗,八珍玉食有没有都抬上,只关心自己如今所做的,能不能补足玉儿这么多年所缺的。然而身为母亲,她却没有仔细想过像玉儿这样的人,最需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只想着要给她荣华富贵,极尽宠爱,却忘了一个心地丰盈之人,缺的不止是这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结局(上) 【结局-上
当李公公将新帝要封后的圣旨带来时, 侯府众人跪拜接旨。
人人屏息凝气,只有李顺德清亮的声音响彻府邸上空。庭院里的老树枝繁叶茂,隐约掩着几声暮春蝉鸣。
待他念完, 将圣旨递给了武安侯夫妇,便对其二人道:“再过两日, 宝慈宫的牡丹、芍药都要开了, 一年就这时节开得最盛。不知侯夫人和四娘子, 是否得空进宫一观, 顺便也带着孩子来觐见太皇太后。”
“自是得空的, 是妾身与小女之幸。”
“那便好,咱家便回去禀报陛下了。”
李顺德抱着拂尘, 离开前, 还不忘瞧一眼明玉娘子怀里的孩子——只见小宝儿抱着布老虎,乌溜溜的眼眸也在望他。临走时, 一只小手甚至从娘亲怀里钻出,朝他招了招。李顺德心都要化了!陛下和明玉娘子是怎么生出如此可爱的孩子!
只可惜他抱不到, 抱不到啊!
身为御前的掌印公公,须得恪守己身。李顺德叹叹气,只能带着遗憾离开了侯府。
送走李公公和一众宫人们,薛管事躬身抱着一只香樟木匣过来。
他接过主母递来的圣旨,小心端着,存于木匣内, 又带着下人们再度退下。
随着薛管事离开,姜岚原本含笑的脸, 也有了略微犹豫。
她看着一院子的姨娘、儿女,最后目光又落在了明玉和宝儿身上。贺兰昌出声:“怎么了?”
大太监李顺德带来封后圣旨时,侯府诸人虽然惊讶, 却也在意料之中——这些日子陛下微服,没少往侯府来。留下的时辰虽然不长,甚至好几次因着要事匆匆离开,可无疑是来见明玉和宝儿的。他们看见宝儿总是软乎乎地往爹爹身上贴,要抱起来看风景,还要他陪着放彩筝。他们竟然也能瞧见,矜贵威仪的帝王竟不吝屈膝,与小小的宝儿说话。宝儿要什么他都给,要做什么他也陪着。对待明玉那就更不用说了,用膳时下意识地夹菜,一顿下来陛下没吃几口,夹的炙肉全到了明玉碗里。
一切似乎都在朝最好的发展,而他们也意识到,侯府误打误撞,或许真要出位皇后了。
但总有令人忧心的。
姜岚望了眼自家侯爷:“要带宝儿见太皇太后,我这心里没底呢!你说咱俩当初......咱们当初......”
“唉!”姜岚真是深深叹了气。
当初就因侯爷的偏见,不肯允殿下带着妻子回京。
也因她的偏见,不肯让玉儿把自己的乡野夫君接来。
眼下造成了这种局面,小夫妻两人算是解开心扉,但太皇太后那儿可未必过得去。
说到这,武安侯也抿紧唇,背着手沉默不言。
贺兰骞走进一步:“好歹是做上皇后了,也是陛下要立。父亲母亲不要多虑,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
也确实如众人的预感,太皇太后不甚满意。
两日后的宝慈宫,太皇太后双手颤抖,拿着小陶人陪宝儿玩。那和蔼的目光中满是激动,有许久......近身伺候的宫人们都没在太皇太后脸上见过这般神情。
可一到姜岚出声,太皇太后又收了脸上喜悦。
她听着姜岚携女,心怀有愧地将那前因后果一一诉出,太皇太后把小陶人递给绘兰,示意她陪孩子后,转身便肃了脸与姜岚道:“你们侯府怎能如此!先不讲向陛下、老身隐瞒孩子的事,便是初认回女儿时,你们怎可如此傲慢!”
“什么先带回来做外室养,养了再抛开。不说陛下,就算是旁人,岂能任你们如此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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