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悯看一眼,又看一眼,总觉得格外不同些。还未等他问出口,沈明玉便先福身行了礼,绽开笑颜:“此去一个月多月,陛下要我想的,我已经想好了。”
此话落下,只见龙案前帝王的眸色微微骤变。
他撂开朱笔,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再睁开时眼前竟有些晃,堪堪定不住人。
最后,他还是极快地恢复了冷静。
“过来。”
裴书悯不由朝她招了手:“来,玉娘,你想好什么了?”
沈明玉轻步轻脚凑过去,在告诉他那个消息时,她亦是紧张的。
她的双唇翕翕合合,不过一句便将话说完了。
裴书悯撩眸望着身侧的人:“玉娘,你再说一次,孤没听清。”
沈明玉攥了攥袖子,此刻,她的脸已有些燥红。
等她咬了咬唇,再要说出来时,裴书悯却先一步起身抱住她。
他把她搂在怀里,摩挲她的脑袋,“孤知道了,逗你的,孤当然都知道啊。”
“你不就是想嫁给孤吗?”
她靠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里,耳朵熟透了,圆圆的眼眸却瞪向他。
明显有些不乐意。
裴书悯笑着低头,亲一口她:“好了,孤说错了,是孤要娶你。”
“非要非要娶你。”
***
明玉姑娘能找来皇宫,本就是件少见的奇事。
李顺德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叫人替明玉姑娘通传,明玉进殿后,伺候的宫人们都陆续退出。
两人应是说了有一会儿话,等垂拱殿的殿门再度打开时,只见新帝出来,面上不显,可眉梢俱是上扬的:“近日大家差事办得好,回头阖宫大赏吧,都赏半年月银。”
李顺德听呆了。
连同旁边一众太监、侍卫都听呆了,激动地连忙跪下大谢圣恩——奇了奇了,今儿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的,暖和和晒得人直眯不开眼呐!
***
沈明玉也察觉出来,裴郎今日很欢喜。
她不禁琢磨,四年前和裴郎不就成过亲吗,在遥远的白云村。
如今若讲究起来,他们不是头婚,可是二婚了!可为何裴郎比上次还要欢喜呢?
裴郎还说,要给她看一样东西。
沈明玉好奇地问他是什么,他也不说,只是无意间牵住她的手,往畅春园走去。
畅春园是新建的,又因远离六宫,地方偏僻,因此经过此处的宫人也很少。沈明玉知道这里,曾经她也和一众小宫女们,一起在湖边的老树旁祈了福。
走进园地,果然看见碧波粼粼的湖边有棵古老的苍天大树,树上挂满了福牌,随着风起猎猎晃动。
然而紧接着,她又看见了湖边似乎有块地,用矮墙篱笆围住了。
矮墙围了偌大一圈,她好奇地走过去,很快有宫人拿着锁匙开锁。
木门打开——里头显然是座一进院,齐齐整整四面的屋舍,修有飞檐亭台,有花圃,晒衣架。除此之外,竟还专门围了一块小菜田,养着两只又肥又漂亮的鸡。
这里......似乎像极了他们从前的家。
然而又与从前的家不同,因为修葺用了最古朴结实的木料,密实的琉璃瓦,屋顶不会漏雨,也不容易被狂风刮跑。
沈明玉看愣了,望向他。
裴书悯却没看她,仿佛毫不在意:“孤才知道,有人在老树旁许了心愿。”
“想要大宅子,要数不完的银钱,还想要养两只肥鸡。”
“快看看啊,这两只鸡比孤当年养的,可结实不少?”
傍晚夕阳垂落,映着少女惊愣的瞳孔。她说不出话,只是扑在了裴郎怀里,抱住他的腰身,满鼻间都是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味。
渐渐的,泪珠湿濡了衣袍。
迎着绚烂的夕阳,裴书悯微微眯眸,唇带笑,认真抚摸她的背。
“虽然没有从前了,但我们还有以后,还有很远很远。”
作者有话说:
大概剩3~4章完结
非常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89章 前篇 斡旋
沈明玉在皇宫待得并不久, 傍晚时分,她便提着沉香木簪花套盒离开了。
套盒里是御膳房做的细点,有栗子糕、荷花酥、樱桃煎、梅花汤饼等各种小巧、数不来名目的, 除此之外,还有裴郎亲自给宝儿刻的木偶人。每回离开皇宫, 他总是大包小包要她装着, 因此李顺德特特多叫来几位太监帮忙提。
沈明玉走在春风和煦的宫道上, 与枢密使庞从之擦肩而过。
不久后, 庞从之步入垂拱殿, 觐见龙案边的帝王。
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展开来看,只见是封弹劾奏疏——奏疏上白纸黑字写道, 清明祭祖, 武安侯夫人姜氏途经沂水官驿站时行贿受禄,有卖官之嫌。
在奏疏的最后, 还有驿丞范丹的血印——以范某项上人头为保,特请圣上明鉴。
裴书悯扫视一眼后, 收好奏疏。
此刻,庞从之又拿出一幅密城防图。摊开来,密密麻麻,是各处城墙、吊桥、马面、角楼的防守与兵力部署。他指着这些方位低声叙述,哪块有水源,哪块易攻守, 以及各自的薄弱点。
帝王目光沉暗,修长的指骨交托。待庞从之细致说尽后, 他闭眼想了半晌,“便按这样办吧。”
庞氏到底是先皇培养出来的重臣,从步入仕途, 到后来储位空悬,社稷飘摇,陪先皇、陪大周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日,其的谋略师出名门,自是相当妥当、无懈可击,将用最大的胜算保住大周。
然而......
在庞从之要将城防图仔细收好时,新帝狭长的眼眸一睁,忽而制止。
“庞大人,孤有个想改的。”
“陛下请讲。”
裴书悯指向皇城处的西华门、宣德门:“这两处的兵力部署换掉,还有一个月,寻个由头右迁,调走原来的两位监门官。不用我们动手,李氏会想办法将自己的人安排替上。”
话音落下,庞从之愣住。
陛下既不是要加强皇城的兵力部署,也不是削弱,而是直接做空。要让李、宋两家的手先伸进来,再走关门捉贼一计。相较于原先稳妥的计划,此局简直铤而走险,能把猛兽关进囚牢斩尽杀绝,生生阻断其的退路。
这势必是场恶战,虽然釜底抽薪,危险却也极大......若是其中一环出错,极可能自身也要毁于一旦。
庞从之将手中的布防图握了又握。
彼时天色近黯,随着窗台前一寸寸的余晖消散,新帝半边脸庞也陷进了黑暗。庞从之在良久的沉思后,终于开口问:“这事做得绝,若败了,我们退无可退。臣这条命本就是为了先皇、大周而留,自是殒身不恤。可陛下......”
庞从之想起先皇临终前的恩托,先皇说愧对了这个孩子太多太多,只盼未来帝王的路上他们能尽力辅佐。先皇也是他最敬重的师长,给了他性命,有再造之恩,庞从之忍不住道:“可陛下毕竟还年轻,风华正茂......确定要如此?”
天际收走最后一缕霞光,彼时那龙案在夜色沉浮中只露一点边角。
浑然矜贵的气度中,他双手交替,眉梢浅扬:“庞大人,孤有九成把握能赢。”
“凡世上难事能占九成把握的不多,既如此,为何不赌一把?”
从当年动荡回京,到初登基,设计将荣王这棵大树连根拔起时,庞从之便知他是极有魄力之人。
这样的君主自然也是自己想要的。
当年陛下派武安侯去试探,果然没有试探错。
庞从之收好布防图,将所有余事汇报完后,正要请退。然而即将走出殿门时,他忽而想起宫道上遇见的贺兰娘子——陛下和贺兰娘子的事他知道了,可太皇太后不知。
先前,太皇太后想调查陛下乡野前妻的事。陛下不想让她查到明玉身上,便假造前妻是个姓林的负心女,跟着渔夫跑了。
当时明玉毕竟没有孩子,陛下想娶她,只需造个贺兰氏的新身份进宫即可。
但如今才骤然得知,她有孩子!那么大一个宝儿,长得还和新帝像极了。只要见到孩子,太皇太后不用怎么想都能猜到其中关窍。
想起年初时,太皇太后还明里暗里提点过自己,说他是新帝近臣,有归谏之责,子嗣的事涉及大周基业,务必闲暇时劝导陛下。此刻庞从之回忆起来,只觉两股战战,合着他岂不是帮陛下诓了太皇太后如此久?
庞从之不由转过身:“陛下,臣还有一事......”
此时裴书悯正从奏折中抬眼:“你说。”
“陛下既要把贺兰娘子接回,太皇太后那......”
新帝的目光顿住。
好半晌,没有出声。
庞从之自知此事难办得很。这段过往有小宝儿的存在,瞒又瞒不住。可不瞒也不是,太皇太后万一厌恶明玉。
两头难为,饶是神仙也难有两全之法,陛下此刻说不准更要煎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