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德恭敬道:“老奴深以为,约莫能行。诱敌深入,此招叫张弛有度。接下来还要再走一步棋,陛下便不用理会明玉姑娘了,静待便是。”
李顺德说完,便见新帝罢了罢手。他刚要走,到门前时又被新帝慢悠悠叫住:“李顺德,你哪学的这些法子?”
他挠挠头,朝陛下嘿嘿一笑,转而便出了主帐。
***
沈明玉见了裴郎之后,又惊慨又困惑。惊慨于他竟然应允,说她以后也能嫁人了,他不拦着,想过什么日子便过什么。
可困惑之事也有,言下之意,可就是他也会另寻佳人?她不由得仔细琢磨,明明是两相皆宜的事,彼此都不再有牵连,但是当她亲自去想以后,数十年后,可乐意看见这样的?
回去后,沈明玉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直到宝儿抱着小陶人找她,她都没留意到。
到了入夜,围场上再度摆起篝火,君臣同乐。
沈明玉依旧还是坐在大哥旁边,兄妹俩切着刚炙烤好的羊肉。
今夜宴酣之乐中有歌舞,她望着那篝火前徐徐舞动的腰身,持杯欣赏——那舞跳得极好,丝毫不输京城最大乐坊的舞姬。
沈明玉看完一场,直到那舞娘从中走出,作揖报上名讳,四方惊慨声此起彼伏,才知方才献舞的,竟是宋大人家的女儿。
舞毕,宋娘子由着宋老引荐到新帝面前。少女停住手中的匕,穿过了篝火望向他们,只见今夜的新帝格外好看,并没有在看她,仍在同宋老说话。
贺兰骞瞥了眼妹妹,也在此时出声:“不止宋老,还有许多老臣都想借着这场秋猎,把女儿送进宫。赵家的,徐家的,张家的......数不胜数。前朝后宫事事牵连,帝王之侧,宠妃之位,人人都在盯,妹妹你此刻看来又是何感受?”
沈明玉的目光从那热闹暄火处收回,沉默切着盘中鹿肉。
“我不知道......”
贺兰骞不知想到什么,却是倏地饮酒,接而一笑:“从前你在宫中,陛下身边没有嫔妃,便自然觉得要不要在一块都不打紧。然而,想进宫的,想把女儿送到皇帝枕边之人千千万。当你亲眼见到这些,看见与这些的女郎们,又是别番感受了。”
“其实......大哥也知道。”贺兰骞顿了片刻,看向她:“你心里还是有他的影子,可对?否则,眼下便不会一声不吭在这吃了。此时的明玉有肉吃,有酒喝,该是自得其乐才是。”
草地中篝火暄艳,笙歌不绝,四面都是来往交饮的宾客,在一片觥筹交错里,少女并没有出声。
她眸光深凝,给自己倒了两盏酒。双双灌下后,蓦地望向贺兰骞:“大哥,你觉得呢?”
贺兰骞持盏看她,笑了一笑:“我就问你,心里有他吗?在大哥眼里,喜欢那便夺过来。我们贺兰家不出孬种。”
沈明玉愣愣看向他,手里的酒盏忽而顿落。
作者有话说:
stop,不要质疑我的火葬场 它真的有
情感的认知属于循序渐进的过程
裴处于不知道宝儿的状态,后面见到孩子,所有的情绪才会达到顶峰啊(就算大家质疑,也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起码看看对方怎么说的啊,真的已力竭。评论区有问题都会回复的。。)
第74章 解开 孤打算,封
她一听到抢, 整个人都吓呆了。
贺兰骞皆而便饮道:“于我看来,喜欢便是喜欢。抛开别的不谈,喜欢的东西若不去抢, 可就要归旁人所有了。你看见他与旁人说话,可会心中酸涩?那便是喜欢。”
此话落下, 沈明玉再没出声了。
她静默切着盘中鹿肉, 时不时倒两盏小酒, 有时还会往圣驾那望一眼。
这些自然都被贺兰骞收入眼底。
他慢慢濯酒, 还记得昨夜新帝的人来送药时, 与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明玉掺着参汤喝——后来李顺德也来了, 李顺德说, 新帝至今未立妃,能看上眼只有明玉姑娘。若是明玉姑娘厌恶陛下也就罢了, 可若她心里有呢?贺兰大人是聪明人,自知陛下性情, 也知这是侯府离天家富贵最近的时候,万万要三思。
后来李顺德走后,他便倚着那案桌冥思良久,若真是皇帝忘不了,若都有情,有富贵权势为何不要?别家使尽命数都要把人送进去呢。
那一瞬, 他还真看不懂四妹和新帝了。原以为情分耗尽,只剩下恨了, 未曾想有情还能相互折磨?
兄妹俩各吃各的,皆没有多余的话。贺兰骞本也是个话不多之人,然而酒过三巡, 当他再回神时,却发现身旁的明玉已经不见了。
他忍不住四望,只见幔帐拂过寥阔草野,望了一圈,都没有明玉的踪影。
彼时一处沙丘上,支着猩猩火把。
天穹星海辽阔,晚风掠起少女翩翩衣裙。她抱膝而坐,望着远方没有际线的草原,群山隐入了夜色。
她托起略有婴儿肥的下颌,眸光浅浅而望,也不知想着什么。后来,听到了沙地的脚步声,倏尔回头竟是玄黑的龙袍,那九龙缎面流水纹于风中波澜拂动。沈明玉连忙起身,搓了搓掌沙与新帝见礼:“陛、陛下。”
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急乱,裴书悯静静注视着,狭长的眸浓黑夺人。沈明玉下意识便问了:“你不是在同宋大人说话吗?怎么也来了。”
“说完了。”
自从昨天暴雨之后,隐约有感觉,明玉与他的距离近了些。
不得不承认,李顺德的法子的确有些用。裴书悯望着她,望着夜风中她翩连而起的裙摆,望着颈儿上那串珍珠项圈,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重逢再见到她的时候。这么些年来,她的长相都纹丝不变,无非吃多的时候脸蛋圆了些,吃少了清瘦些。
此刻她就站在猎猎的秋风中,站在山丘上,穿着些许单薄的衣裙。裴书悯不由得朝她走近:“冷不冷玉娘?”
当她点点头说冷时,他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没有挣扎,没有推拒,但也没有话说,裴书悯只静静抱着她,摩挲她肩背软绸的绣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呼呼的风声中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沙哑:“裴郎......你说若是我们当初没有分开,那该多好呀。”
裴书悯闭了闭眸,摸着她的脑袋,只紧紧按在怀中。
他唇未动,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又听到她的声音,是她青涩的疑问:“你以后,真的要娶别人吗?”
裴书悯终于垂眼看她。
“不娶还能怎么办啊。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婚生子。”
这一刻,沈明玉愣住了。
她觉得他说得对。
起初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想,后来便听了母亲的话觉得可以择个好夫婿,所以选了谢将军。
她并不喜欢谢将军,但她知道,若嫁到将军府并不会过得差,若迟早有天都要嫁人,肯定得选个好的呀。但是后来,在宝儿不想要谢将军后,她又想通了,女子不是一定要嫁人的。
沈明玉正琢磨要怎么跟他说“男子也不是一定要娶妻时”,裴书悯忽然摸着她的脑袋低低道:“明玉你回来吧,回来了,孤就不娶了。”
“你回来了,想做什么都好。你不是喜欢读书吗,孤教你,孤给你请太傅。”
“宫里什么都有,银子有,吃的有......”
光听请太傅,沈明玉都嚇住了——太傅不是教皇子、教太子、教未来储君读书的吗,怎么能教她呢。她简直不敢当真。可是裴郎这般轻轻抚摸她的脑袋,这般切切低语,倒像是在说真的。
沈明玉抓紧他的衣衫,圆溜的眼眸轻转,将唇瓣咬了又咬。最后离开他的怀抱时,她依旧没说什么,只是嘀咕道,要回去想想,再想想。
裴书悯目送着她那抹身影消失在沙坡尾,涌入白顶的营帐。许久后,一道身影才从他身后走出:“原来是她......原来陛下曾经流落的妻子,竟然是她......”
庞从之边叹边摇头,实在是何其荒谬,不可置信。他怎会娶了武安侯流落在外的千金?甚至还是定国将军谢宁的未婚妻。难怪陛下当初非要大婚上抓人,敢情为了这出。
就在庞从之还忍不住低叹时,新帝忽而侧头,一双狭长的目凌凌盯来:“回去后什么能说,什么不该说,庞大人知道守口如瓶。”
“知道!臣谨记!”
说完便见新帝漠然阖了眼眸,紧紧冥思,转着手中扳指。唇翕而动,一会儿张开,过会儿又紧闭不言。最终,深切的纠结后,他拿定了主意:“孤打算,封她为皇后。”
若说旁的并没让庞从之惊惧,然而这句,却足以给人深吓一跳——陛下从前连嫔妃都不选,太皇太后都说了,若谁让他瞧一眼那真是白来的造化。然而此刻,他竟然直接说要封皇后。庞从之简直不敢相信。
“可她到底辜负过陛下,太皇太后若问起......”
他垂眼轻转扳指,并不在意:“无妨,孤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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