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记得她在狩猎,裴郎在教她,是那样日光绚烂的午后,一匹马、一片林,一条溪流。她打累了就缓缓靠在他的身上,而后天穹变暗,便落起了斑驳小雨。
雨珠顺着天际而下,裴郎立即抱她上马,他也一跃而上,抓紧那缰绳朝密林奔走。
后来的雨越来越大,倾盆而下,裴书悯扯开外衫,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沈明玉抱着他的腰,嗅着他身上龙涎混着草木的气味,忽而觉得这一刻来得好悠久,就像穿过了千万朵云彩,盘桓多年才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紧紧抱着他,抱住他劲瘦的腰,听着雨声哗哗浸透头顶的衣袍,湿乎乎沾着她的脸颊。
记忆里,也有许多日是连绵的阴雨天。
在那片小小的茅草屋,天篷会漏雨。每回下大雨,她和裴郎都要拿盆去接,等放晴了他再攀上屋顶补。裴郎曾经说:“玉娘,我想等赚了钱就在平阳县买一座小宅子,我们便不用住在这样简陋的草屋。跟着我,你受苦了。”
那时她分明不觉得苦,只觉得跟他在一块很欢喜,当然,他说要买宅子时她也是欢喜的。
沈明玉抱住他的腰,忽然喃喃:“裴郎,你何时学会骑马的呢?”
天穹撕开了一条缝,雨势渐大,沙沙打着万千草木,可他依旧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不禁搂紧了她,策马道:“当初我打算背井离乡,离开平阳前学的。在等待京城来信的那段时日,我卖掉了咱们营生的铺面,换钱找人学了骑马。”
说到这时,他胸口忽而顿挫了下,望着怀中人,将她脊背摸了摸。
“你呢,你又是何时会骑马的?”
沈明玉低声:“我回到家,二哥教我的。你见过我二哥的,他叫贺兰钧。”说完,她又喃喃补充了下,不知说给他,还是说给曾经的他,“二哥对我很好,我都没想过自己会有哥哥呢。”
听到这,他忽然顿了下。抹了把脸颊雨水,依旧纵马前行。
“所以回家的滋味好吗?”
“裴郎,我曾经想过,要是侯府不想认我,我拿一笔钱走就可以了。只要有了这笔钱,就可以回到平阳县,咱们的日子会好过许多。你也不用每日那么辛苦挣钱了......”
“回家的滋味好,我有爹爹娘亲了。府里的哥哥姐姐、姨娘们,还有彩环,薛管事,丫鬟家丁们,都对我很好......他们没有嘲笑我从乡野来,没有嘲笑我土,曾经隐隐担忧的顾虑都没有了。”
她几乎把她认识的人都念了遍,抱住他闷闷而说:“但是没有你的滋味,一点都不好。”
此话落下,忽而雷鸣轰起,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堤。
裴书悯再也没有话说了,只是用力抱紧她,挥鞭策马,奔向更远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山洞 不脱衣服怎
雷声不减, 依旧大雨如注,好在裴书悯及时找到一个山洞,带她进去暂且避雨。
洞内还有些许干木头, 应是先前狩猎之人留下的。裴书悯点了支火折子燃烧木头,便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一层接一层的外袍、中衫褪去, 沈明玉忍不住瞧了眼, 还能看见胸膛隐约的轮廓, 是那般结实有劲。
脱完, 就要来扯她的, 沈明玉红着脸吓一跳:“裴郎你做什么呀!”
裴书悯看了眼她:“烤干啊。不脱衣裳怎么烤干?”
她的脸更红了,耳朵也不自觉耷拉下来, “哦哦”的两声便开始脱自己的衣裳。
她先脱了外衫, 又去解中衣,然而在指尖拉住细带时, 忽然就凝住了——再脱下去,剩下的就是一层月白纱衫, 透过那纱衫,一眼便能瞧见她今日穿了浅粉的罗绢抹胸,那覆乳的抹胸还绣了一朵大黄花,让人瞧见实在羞窘。于是,她的手便没再动了......
裴书悯看了眼她烧红的脸颊,不免觉得好笑:“你羞什么, 不是都做过夫妻了?”
说完便再没给她机会,扯了那些衣裳晾在支好的木架上, 任着篝火徐徐而烤。
当他再坐回身旁时,两人忽然没有话说了,山洞里静得只剩雨声。
沈明玉搓手看看鞋头, 又看看那烧得正旺的火苗,最后,乌溜溜的眼睛突然望向他的脸。
只见他亦是愣了一瞬,盯着她,不知所言。半晌后倏然望向洞外的雨,随口突兀道:“今日的天还真是奇了,本来挺好的,怎就下雨了。”
沈明玉点点头,刚想赞同,忽然打了个哆嗦。
凉意忽至,就在她紧紧地抱臂环住自己时,火堆突然往身前挪了些。他也悄无声息地靠近,将她抱在了怀里。他用结实温热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环过她单薄的衣衫:“冷不冷?”
沈明玉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裴书悯没看明白,而她窝在他的胸膛,环着那结实手臂畅想道:“以前天冷了穿不厚实我会觉得冷,现在穿不厚实我也觉得好冷,可是又觉得好踏实呀裴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裴书悯牵了牵唇,更用力地抱紧她。
不一会儿,衣衫已然烤干大半,他取来自己的中衣,将她湿濡的肩发慢慢擦干。
两人都不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沈明玉的脑袋开始有些昏沉,缓缓靠入他的肩上。
火苗噼里啪啦而烧,没有争端,没有外世的战火,只有平稳的此刻,竟显得分外难得。
他静静望向洞外流水的雨幕,仍旧擦着她余干的乌发,抱着那滑溜冰凉的身体。
彼时雨势渐小了,又有收缓之势。当他诸多的心思放下,神思漫游之际,突然被一阵清脆的马蹄惊醒。
那些马蹄杂乱无章,不多会儿,有人踏着湿润的草,急切唤着陛下、陛下。
是找他们的人来了,他咬了咬牙,又紧闭眼眸,最终仍是轻拍她的肩,“明玉醒醒,要回去了。”
沈明玉做了个短暂的梦,这梦刚开始走便被人叫醒,迷迷糊糊间她隐约听到了裴郎很低的声音“要是一辈子...能在这就好了”,沈明玉听了个囫囵,撑着脑袋坐直,问他在说什么呢。他却告诉她没什么,扯过烤干的衣裳套进她身上。
直到洞外忽然聚来一群人,有李顺德,有御前侍卫们,还有带了人手的贺兰骞。
彼时已近黄昏,雨已经停了。裴书悯把她交给贺兰骞后,乘马带着卫兵离开密林。
***
淋了一场雨,沈明玉回去后便染了点小风寒。贺兰骞在营帐里照料她,晚些时候,又有皇帝的人送来药丹。
御赐之物就是好用,这金药丹配着水让妹妹服用,风寒也祛了大半。贺兰骞盯着这只玉瓶金丹,不禁琢磨起皇帝的用意。
睡一觉后,沈明玉不再觉得头昏脑涨,甚至也精神许多。听闻那药丹是皇帝命人送来的,清早陪着宝儿用过膳后,她便需要去找李公公谢圣恩了。
沈明玉找到李顺德时,李顺德瞥了眼主帐:“明玉姑娘,陛下在里头,此时正得闲。有话不如亲自面圣。”
李顺德是近身伺候皇帝的人,他传的话多数都是皇帝命令的。每回谢圣恩,只有见不到皇帝时,才会有人代交给李顺德。此刻他说皇帝在,那便是要她亲自见见。
经此昨日之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变了。甚至她昨夜风寒临睡前,还总觉得过得像梦。
沈明玉不知道他有何话要说,心头隐秘而期许。然而当她小心掀开布帐,走进皇帝的营地时,他只是沏好了茶让她坐下,并问问她风寒之事。
她如实地答。答完后,看向新帝的眼睛。
新帝只是说了甚好,明白地颔首,后来便没有其余话了。
这下轮到沈明玉有些不知所措。
她也静默地,喝着皇帝的茶。皇帝没有要说的话,却也没有让她退下。她又回想起昨日的事,隐约意识到,裴郎或许是想要靠近的。
沈明玉琢磨了下,又咬咬唇。最终,她缓缓问出了口:“陛下,你可是想要我回去吗?”
他望了过来,不置可否。
沈明玉盯着膝头,缓慢攥手指——说会忘记是假的,如何忘得了从前时日。然而进宫,她却也不是很想进。此刻沈明玉的思绪有些乱,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便顿住了。她将柔软的唇瓣咬了又咬,最后看向他:“若我不进宫呢?”
“若你不进宫,那孤便只能祝你过得好,此后觅个良婿,共度此生。”
这话一出,连沈明玉都听愣了。明明先前,不让她再嫁人的也是他,难道这么久过去,他说想开了?沈明玉有点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又问他:“若我嫁人了,你呢?你可是就娶别人了,娶妻生子,白头到老?”
他看着她,缄默良久,最后点了下头。
沈明玉离开时,显然心中有所思量。裴书悯望着她孤寂的背影,目光深浅交晦,持着茶盏闭眸一饮。
而此刻,李顺德也提了布帐入内:“陛下......”
裴书悯终于睁眼,淡淡瞥他:“按你办法说了。这样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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