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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秋猎持续了六日。第七日清早,浩浩荡荡的圣驾离开西山围场,世族们的马车也陆续退去。
侯府马车内,沈明玉正抱着怀里的宝儿。
车窗开了一条缝,宝儿时不时探脑袋,往外头望去——窗外是金秋十里的郊野,马车徐徐前行,有一长列的卫兵。待过关驶进恢宏的城墙,入眼的便是京城大小的市井街坊、热闹的龙津桥......
这孩子打出生起为了掩人耳目,就没出过侯府。此刻乌溜溜的眼眸转来转去,瞧什么都好奇。
好在车窗也只开了条能往外看的缝,并不惹人瞩目,因此沈明玉只抱着他,并没有阻拦,宝儿瞧见新奇的,还会轻轻扯她袖子:“娘,娘......那头有人会转盘子!”
沈明玉瞧着宝儿这模样,与当初她初来乍到京城时,也是一般好奇。她笑着摸了摸宝儿的头:“嗯呢,娘亲都看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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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玉回到侯府后,过上了稀疏寻常的时日。
这种时日平稳又宁静,侯府家大热闹,又有仆婢环云,每日清早都是新鲜事。偶尔,她瞧着宝儿,也会琢磨起那晚裴郎提过的事。
在回到家的第五日,李顺德忽然来到侯府。
这天清早,姜岚带着彩环,兰氏还有几个姨娘上山进香,因此只有沈明玉留在家中照料宝儿。
李顺德的到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沈明玉忙吩咐奶娘看好孩子后,便跟着薛管事来到前院见人。
李顺德见到她时,很是欢喜,屏退了左右与她低声说个好消息:“明玉姑娘,你若愿意回来,陛下便封你为皇后,咱家先透个风。只是此事还在操办,尚未落实,也便未对外头说,免得风言风语。”
“你愿或不愿,三日后都进宫觐见一趟。”
李顺德说完,留下两箱笼赏赐后,便带着宫人们离开。
沈明玉不可思议攥着掌心。
她一个人缓缓的、慢慢的,于庭院中踱步良久。今日贺兰昌休沐在家,她便想将这消息与父亲提一嘴。
沈明玉端了一壶沏好的茶来到父亲书房,正要去通报,然而途经窗边时,听到里面对弈闲聊的人声。
“侯爷,先前侯府的罪证,乃是陛下亲自派人搜查,出手所为,此事恐怕侯爷还未知吧?一来,侯府树大招风,继荣王府后,侯爷留下京郊的兵营也不少。二则,你们与谢氏联姻,陛下不得不防。”
“近日李某偶有闲情,约了几位贤人异士观此天象,那东方虽腾龙驾雾,可西边也有紫气之势。不知侯爷觉得,哪方更好?”
棋盘边,一黑一白,两人对弈。
李大官人出了白子呈先攻之势,抚了抚长胡瞥向武安侯。
贺兰昌执着黑子未动,许久后,将那步棋推了出去,淡淡笑:“李大人的确闲情雅致,只是这天象有异,与我何干?”
“侯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新帝到底不是先皇,未必念得与侯爷几十年来君臣之情。有荣王府先例在前,难道侯爷不怕吗?”
“侯爷也是三朝元老了,早年又为我大周立下赫赫战功。虽然经此一案,伤筋动骨,可朝中仍然有不少愿站侯爷的。侯爷既处于朝廷之上,有些事,不得不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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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皇后 贺兰昌
贺兰昌没有出声, 只是盯着案盘上的棋局。
李氏与定国将军府有故,今日造访侯府,原也只是对弈小酌。
二人不再说话, 一心看向棋局,步步为营。然而走着走着, 贺兰昌忽觉面前的棋局已僵持。
他目光定了一定, 半刻后, 方才捏着黑子看向对方:“本侯须想一想。”
李氏略明白地颔首, 反倒不再下了, 端起茶汤轻饮。
他扫了眼这盘棋局,又看向窗外景色, 抚胡而笑:“侯爷府上秋光正好, 便是这般庭院造景,李某也未见过几位大人能胜之的。”
“天色既不早了, 便不再叨扰侯爷,在下家中还有事, 先行告退,还望侯爷海涵。”
屋中忽而传来桌椅挪动的动静,墙边少女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她乌透的眼眸盯着足尖,若有所思。这些话意有所指,若换从前,身为农女的她必然听不懂。可现在她学多见多, 却能听懂个大概了,自家似乎要陷入权柄之争了......那位李大人, 是想让爹爹择个立场。
少女端着茶水立在花影下,正思量之际,忽而听到贺兰昌招手:“玉儿, 过来。”
沈明玉抬头,不知何时,父亲已走到了门外,屋里也没有李大人了。贺兰昌接过她手中的茶壶:“方才为父便察觉了你在窗边,可都听到了?”
沈明玉忽而看向他,眸中似有担忧。
贺兰昌望着面前这个女儿,与他所有的儿女不同,她被从小遗落在外,明珠蒙尘。
他不由叹口气,拍拍她的肩:“这些事你不用管了,不用为父亲担忧,我自有打算。也不用同你母亲她们去说,天塌了有我撑着,好好过日子便是。”
“对了,上午宫里可是来人了?”
贺兰昌问的正是李顺德登门一事。清早那会儿,母亲等人不在家,父亲也还未从官署回来,想来消息应是薛管事告诉了父亲。
裴郎想封她为后的消息,李顺德是先与她透个风的,不希望她外传。可父亲和那些人一块,想要站在新帝的对立面,若是这消息被用心之人利用......
沈明玉默然垂了垂眼眸,再抬头时,脸上却有了莞尔笑意:“也没什么,不过是狩猎的事,大哥不是猎了一头紫狐吗?那皮毛做成了狐裘献予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欢喜,李公公便带着赏赐来咱们府上了。”
沈明玉说得滴水不漏,一双眼眸清亮又明透,贺兰昌也的确听闻紫狐之事,略颔首拍了拍她的肩,便踱步回书房。
门廊下仍然有小厮站岗,沈明玉立在书房外望着,望了会儿那扇檀花木门,最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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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玉回到自己屋中,庭院里,奶娘正带着宝儿晒日头。
宝儿生得白,在秋阳下白得发光,此刻悠哉悠哉躺在躺椅上,脸蛋盖了条小帕子,两只小手正在摆弄他的布老虎。
此般岁月静好,秋阳绚烂,沈明玉收回视线,也翻出了自己的书来看。
她坐在盛满阳光的书案前,临窗边,格花影儿斑驳而落,还能听到院里奶娘隐约的念叨声:“小公子,下回您就别爬那高处去了,莫折腾老奴这身子骨了可好......唉,奶娘老了,腰不行了,还要帮小公子您盯梢。”
“您用膳呀,也要多吃些鱼肉,莫只喝奶了。有句俚语说得好,吃鱼肉,眼清明。吃鸭鹅,能长寿......”
少女听着,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没想到她的宝儿这么皮呢,她一直以为,只是个乖乖孩。她翻过一页书卷,里头讲的是中庸,却发觉自己的心在此刻很难安宁。
沈明玉犯愁地合上书,徘徊中,打开了自己从宫中带回来的小包袱。包袱里有她自己写的文章,她望着纸上的字,恍恍不知所感。
沈明玉这一日,大多时候便待在屋里。
有时候拿起书看,有时候提笔,支颌琢磨,又不知写些什么。
到了夜晚时分,她哄着宝儿入睡,哼了一首很轻很轻的乡间小曲——那曲儿有她遥远的记忆,悠扬婉转,哼之时,只见宝儿乌溜溜的眼眸也睁着,似乎格外精神。
沈明玉笑问他:“怎么瞧着你像是听娘亲哼过?这是娘亲头一回给你唱呀。”
宝儿点了点头。
沈明玉托着下巴,惊讶道:“真听娘亲唱过吗?何时听的呀?”
问到这时,宝儿却不作声了,悄悄闭上眼眸安睡。
沈明玉忍不住笑,轻轻安抚他。见他终于安睡了,瞅着那张脸蛋,她忽而抱膝而坐,将今天的心绪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轻声喃:“宝儿,娘亲今日有个很不可置信的事,就是裴郎。裴郎是你的爹爹,他说,要立娘亲做皇后。”
“他以前,从来没说过的,他还说不会再娶我呢。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她望向宝儿,低低道:“可是你外祖父,似乎有旁的事要做。这好让我为难呀!”
“娘亲有时候真羡慕你,什么都不用想。甚至偶尔还觉得,回到白云村也挺好?至少脑袋瓜里不用装这么多事,每日睡醒了吃饭、晒衣扫地,再接点活。”说到这时,她顿了一顿:“......而你爹爹呢,他就山上砍柴去,或者乘张伯的牛车去县里做买卖,回来还会给我带烧饼。偶尔他得空,还会接我散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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