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玉回头看,只见他小小一只站着,格外乖巧。


    她和大哥相视一眼,不由莞尔,过去亲了下他的小脸蛋,摸摸他的肩:“宝儿连平安都会说了,就乖乖在这玩小陶人,等娘亲与舅舅归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他便乖乖点头了。


    贺兰骞时常感慨,四妹这孩子也是奇了,说什么都能听懂。就连昨夜,四妹抱着他从马背滚下时,他也没有吓到大哭,镇定得简直不像个一岁多的孩子——可若说像大人,却也不像,这孩子爱玩小陶人、泥车瓦狗,还喜欢抱着布老虎。


    那到底像什么呢?他常百思不得其解。


    午后,狩猎开始,林场前围满了人群。


    新帝骑的还是昨日那匹鬃毛雪亮的大宛马,一身玄衣器宇轩昂。他腾着马从不远方扬尘而来,长鞭挥斥,身后并驱上百卫兵。


    待帝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其中有臣子的敬然、世族子弟的喟叹、女郎们的惊艳,纷纷福身而礼。沈明玉便站在不显眼的人群中,帝王的英姿一闪而过,他肩背挺直,颔首始终目视前方,似乎不曾留意过她。


    不久,身后便传来小声的议论,如蜜蜂似的嗡嗡,说陛下如何好看,简直威风极了,年轻又英俊,是一众世家郎君不能比的。


    每一字,都无比清晰落入沈明玉的耳中。


    她回头瞅了瞅她们,只见她们正说在兴头上。又不由地抬头,望向不远方皇帝......只见华盖如漪,他骑马立在赤红飘摇的旌旗下,剑眉凤目,透着淡淡疏离之感。


    沈明玉默默收回视线,裴郎确实生得很好看,和她家宝儿一样好看。


    ***


    贺兰骞骑马入了狩猎林,射下第四只獾子时,便听到妹妹的惊叹。


    “大哥,你骑射这般好,竟猎了这么多!”


    他收好弓箭跃下马背,给自己灌了水。倚靠树桩休息时,望了眼沈明玉篓中。只见她篓中也装了一半,虽没有自己的满,却也不少了,其中甚至还有只硕大的貂。


    明玉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打猎,是他没想到的。即便如此,沈明玉还是对篓中的猎物露出感慨:“大哥,你箭术很好,我往往三箭才中一箭,但你两箭便能中了。这是如何做到的?”


    贺兰骞看见她求知的眼神,正要与她说,忽然草叶窣动,一阵马蹄声中闪过个人影。待看清是新帝时,立马正了脸色:“陛下。”


    贺兰骞这声唤,倒叫她呆住了。


    她转过头,也看见了马背上的人,只见他英姿勃发,手挽弓,眸光清凌凌从他们身上扫过。正当沈明玉愣怔之际,他忽然瞥了一眼:“明玉,孤来教你。”


    话落,便递出一只手:“上来。”


    作者有话说:


    PS:先这些,晚上还有更新


    第72章 旧往 “所以回家


    沈明玉吓了一跳。


    新帝出来没把她吓到, 这话反而慑住了人。本是在问大哥骑术的,他怎么来了?


    沈明玉回头望贺兰骞,贺兰骞亦是凝着眉没看明白——先前母亲瞒着明玉的过往, 甚至连宝儿的爹是谁都没提。后来家里出事,明玉被迫入宫后, 他们才知晓这等荒谬大事。他们也琢磨不准当今这位陛下对明玉的态度, 说是恨与厌恶, 那也合情合理, 毕竟他们侯府逼迫在先, 父亲也震然深以悔恨过。可说要再续前缘,那也不见得, 堂堂侯府嫡女进宫了便只是伺候他的宫女, 显然心存报复。但今日这出,是要做什么?


    贺兰骞将这几日秋狩的事盘串一想, 忽然明白了。


    难怪今年要求每家必去两人,钧弟玱弟皆不在京, 只能明玉补上。皇帝把明玉送回了家,本以为这事便到此为止,未曾想还远远不够。现在看来,钧弟与玱弟不在京中只怕并非偶然。


    想到这,贺兰骞便往前一步,朝皇帝拱手:“陛下愿意教臣妹, 臣妹何德何能。当年无意冒犯陛下,皆为侯府过失, 有过自然要罚,臣等知罪甘愿领受。然臣妹心性纯良,尚还待字闺中, 实在无法承陛下之怒。”


    此话说完,林中忽而静了一瞬。


    沈明玉望了眼不卑不亢,正在请恩的大哥,紧张地攥手咬唇。


    她始终也没敢抬头,去看皇帝犀利的目光。


    三人皆没有说话,无形之中,针锋暗流。


    不知过了多久,风吹林叶萧萧而落,突然传来一声又轻又淡的笑:“贺兰大人实在想过多。玉娘不擅,孤想教她罢了,有何不妥?”


    说完便朝她道:“明玉,上来。”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在眼前。


    沈明玉盯着它,盯着那满布青筋的手背,视线飘飘扬扬,落在手腕骨的痣上。她刚想摇头推拒,还没来得及答复,便被一把扯过抱在了马背上,忽然策马挥鞭奔腾。


    沈明玉吓到了,紧紧扒着他的衣襟,“裴裴...裴郎,你做什么呢!”


    “教你射箭啊。”


    风呼呼刮过面颊,裴书悯的声音无比清晰落在耳畔,带了微薄热气,擦得少女耳尖微微耸动。


    她垂了眼眸咬唇,紧张地抓紧缰绳,忐忑不已,脑袋时不时蹭着他的衣料,窸窸窣窣。


    沈明玉的大脑一时空白,竟是什么都想不出来,只感受这林间飞逝的枝条叶尖,望着马儿往丛林的更深处奔去。


    最后,他在一条溪水潺潺的河流附近收缰勒马。


    彼时正值灿烂的午后,草木清新,金秋十里。


    她双眸好奇瞅着四周的景儿,未曾想密林深处还有这样的地方,能被阳光照到,还有宽阔的溪流。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被裴书悯抱下了马背。他塞了把弓箭过来:“玉娘,拿稳,孤先教你狩猎。”


    “你看河边的蕨草,有断枝,断口还是青白色的,枝叶没干透,约莫有鹿来过。它或许是来溪边饮水,我们再稍候片刻。”


    灌木丛后,沈明玉竟不自觉屏息凝气,跟着他一块等。


    只见不多会儿,密林处果然有动静,一只梅花鹿竟探头探尾走了出来。他并不着急去射,只是与她说:“凡事到细处,皆有蛛丝马迹,留神观察便知道了。”


    裴书悯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熟悉,沈明玉攥着弓箭,不知为何竟是想起从前他教她读书的时日——那时候下学堂,有不解的她都会问裴郎。裴郎即便每日忙营生忙得很晚回家,却还是会细心为她讲解。


    她常常觉得,裴郎讲得生动又详细,远比私塾夫子还要好。到后来她学得再多些了,才知道曾经拿去问裴郎的,是多么幼稚,可他却从来没有嫌弃过她。


    此刻,他也是如此耐心地教她狩猎,就像老鹰嗷嗷哺育窝里的崽。


    “还有鹿粪。”他说,“看鹿粪的干湿,也知道它何时来过。”


    沈明玉哦了声,点点头,悄然记在脑袋里。


    这时她几乎忘了他是个帝王,忽然拉住他袖子,指着东北方一块窣动的草丛小声喃:“裴郎你瞧,那有一只红毛獾子呢!”


    獾子大多为灰棕,沈明玉头回见到红毛的,显得格外激动。


    裴书悯瞥了眼拉袖摆的手,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有只红毛獾,数丈开外,离他们并不近。他将弓箭挽在她的手上,拉起她的手,瞄准猎物低声道:“三指并拉,虎口贴下颌,闭左眼。”


    沈明玉听话地照做,只是裴郎始终握着她的手臂,反倒让她脸颊有些烫。


    她用力地挽弓,当他说了“放”时,极快松开弓箭——那箭矢势如破竹,竟直直穿过密乱的林叶,不过一瞬便破体而入。


    沈明玉惊呆了!


    那獾子明明还在跑呢,怎么能一射就中!便是大哥狩猎,也得等它停了再射。


    她忽而有些激动地望向裴郎,只见他也荡开一抹笑意:“要去猜它能跑多远,心里有数,提前发箭。”


    沈明玉大概懂了,仔细回想,会悟之后整个人变得跃跃欲试。


    她有了自信,立马挽弓对准一只惊飞的乌鸦,闭眸回味着裴郎方才的触感,倏尔一松,箭矢当即破开云霄。


    看着簌簌坠落的乌鸦,她甚是不可置信,惊讶瞪大了眼睛。从前她都是三箭中一箭,还都是静物。而裴郎教的,竟能让她一击就中。


    她忽而回头望他,眼眸乌亮亮,拉住他袖子直夸赞:“裴郎,你是何时学的,竟这般厉害!你这箭术学了多久呢?”


    裴书悯望着她,并没有说话。


    忽而风起,裙袖翻飞,他将她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


    沈明玉的眸中神采奕奕,香腮雪的脸颊,两只耳朵白胖可人。正当她激动感慨时,忽而他低头,竟突然朝她脸颊亲了一口。


    沈明玉呆滞了。


    她的脸迅速烫了,骤然抓紧他手臂。而他却顺势而为将她搂进怀里,在漫天惊落的秋叶中,淡淡地说:“你学得比我快多了,远比我要厉害。”


    天下了雨,下了好大的雨,哗哗而落。


    沈明玉不知道天是何时下雨的,这一下午的记忆都好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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