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玉一听是李公公,登时紧张,扯了块白纱蒙住宝儿的脸。侍女立马抱过孩子,躲到一处屏风后。
她收拾好所有,才走出帐子,只见清晨的光落在李顺德肩上,正试探地笑着。沈明玉心头纳罕,自从离开后,他们之间便像说清了般,仿佛再延不出多余的枝条。
这回会是因为什么事?难道是宝儿?是刺客?她紧张又担忧,然而皇帝有召,也只能随李顺德去看个究竟。
沈明玉进帐时,新帝正在炉边烤着鹿肉。李顺德指着旁边好几箩筐,满当当的猎物,突然告诉她:“这些都是昨儿陛下狩猎的。”
沈明玉听得莫名其妙的,哦了声,点点头。
待她在引好的位置落座后,李顺德便撤退了。沈明玉并膝攥手,瞥了眼这座陈列兵戈的主帐,还有许久不见的皇帝,略有紧张。
不久后,皇帝拿了块炙好的鹿肉,放在她旁边盘中,撒了把茱萸和红椒,淡声问她吃么。
鹿肉烤得焦香,然而沈明玉正紧张着,只是摇了摇头。
裴书悯看了眼她,擦过指骨,在她身旁落座。
两人静了一瞬后,他开口:“玉娘,宝儿的事孤知晓了。”
沈明玉的心咯噔提起,果然是为了宝儿!
难道他都知晓了吗,她倏尔头皮发紧,正艰难地咬唇,又听他当即道:“如今你我虽分别,你却膝下无子。”
“孤寻思,与其你把心思用在那孩子身上,不如和孤有个孩子,以后日子也有个保障。”
原来不是,沈明玉松了口气。
但是他这番话何意呢?
少女不解地望向他,只见他笑颜依旧,回头静静注视:“只要我们有个孩子,不说你日后有了依靠。孤身为孩子之父,便是钱财也会予他,你也有了养老的钱。”
沈明玉听愣了。
忽然回味过来,他这是膝下无子,又没有嫔妃,便瞧上她这个曾经的前妻,想要她给他生一个?然后他再给她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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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出策 睁开眼醒来
裴郎把她当什么了?
沈明玉些许呆滞, 忽然低头闷闷地想。
虽说他们曾经做过夫妻,但如今早就不是了,是裴郎自己说的, 他不会娶她,他的妻子只能是品性端庄的人。不是夫妻, 怎么能做生孩子的事呢......况且, 她只有爱他才会给他生孩子, 而非给钱就够了。裴郎这个人, 从始至终都在用钱衡量她。
她才不要呢。
沈明玉抬头, 直直望向他。即便眼前之人已经是帝王,与她有着天壤之别, 可此刻隔案而座, 透过那表皮仿佛能看见昔日熟悉之人。
他的容颜分毫未改,可心却变了许多。许是带着生气, 她咬了咬唇,竟理直气壮道:“我不会给你生孩子的。我已经攒够了钱, 不再缺钱了。自己也会努力挣钱的,不用你来给!”
“而且,而且......我也再不打算生了。”
不打算成亲,不打算生孩子,她有家人,有宝儿已经足够了。
沈明玉说完, 便发现他的目光紧紧凝起来,一改先前商谈的淡定。
他蹙了眉心, 盯着她,连手指也无意识地握紧。似是平复了好几瞬,才又开口:“你不要孩子, 那以后怎么办?光靠给旁人养孩子?”
沈明玉不懂他为何提此,可她养谁又与他有何干系。
她不喜欢他这番话,就好像在嘲讽自己,于是挺了挺胸,“给旁人养又如何,孩子可爱,我有闲钱,为何不能养呢,我养多少个都可以。我们大周朝也未有明律不准养别人的孩子,陛下是否过于操心臣子了。”
沈明玉噼里啪啦说完,转头一瞧,却瞧见他眉头皱得愈深,屏息凝气,脸色可谓相当难看,闷了口气在胸腔。
他紧紧盯着,若视线有锋芒,早在她脸上盯出两个洞了。她唬了一跳,此刻也不敢出声了,视线从他脸上不经意地挪开。未曾想与新帝许久不见,怎么刚碰上便说成了这样。她低着眉,默默绞着裙摆,直到李公公出现,才趁机告退溜出了营帐。
李顺德进来时,察觉新帝的脸色不对劲。
他瞅了眼那案上撒过茱萸红椒、已经凉透的炙鹿肉。当时新帝摆弄了许久,要烤得香又要内里留汁,甚至还请教了他,特意看着火候。没想到它竟还在,连李顺德都惊讶:“明玉姑娘未用过吗?”
许久后,新帝沉闷嗯一声。
此时帐内宁寂,李顺德也不敢说话了,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偏偏嘴就这么快。他懂事地撤去这盘鹿肉,却听见新帝的声音:“她宁愿养别人的孩子,都不想跟孤生。就这么不情愿。”
转头便见新帝漫不经心把玩手钏,倏尔笑了,一声一声沉闷地从胸腔而出,是沙哑的,冷碎的。“孤不会再靠近她了,她便是这般不值得的人。”
李顺德沉默端着炙鹿,寻思了片刻:“陛下,老奴还有个招......”
新帝睨他一眼:“你说。”
***
旷野的风从四面吹来,卷过了满地霜黄草尖,千里围场,秋光怡人。
许久没见过这样好的景儿,从主帐出来后,沈明玉便坐在高耸的山丘上,眺望远方金黄的山脉。
微风吹开幕篱,轻拂少女柔软的脸。她眸光浅而淡,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托腮眺望了许久。
日头满满上移,转眼到了晌午,待她拍拍灰想要起身时,便有三俩贵女结伴地走来。
她们有说有笑,见到她后,也礼节性地颔首。
沈明玉虽不认识,但还算眼熟,昨日狩猎场见过几面。
她提了裙摆走下山坡,彼时,风便将贵女们的话声吹入耳中:“昨儿一众世家中,数李三郎打的猎物最多呢,他还牵了条凶猛奔犬,可谓雄姿英发。”
“李三郎算什么呢,顶多也就在世族里拔得头筹,陛下打得才叫多呢。陛下那箭术,你们在北林那是没瞧见,舍矢如破,一支冷箭便穿过了三头鸟雀!陛下回归储位后,也就学了半年骑射,竟比学了十几年的人还要厉害。”
“昨儿程家九娘,还受惊晕倒在陛下马前,等着陛下去救呢。谁知陛下看也不看便绕过去了,最后还是李公公把人救起来。”
“本来骑好好的,谁知是不是故意晕的。程九娘为了进宫连颜面都敢抛了,不怕人笑话的。哪像咱们啊,脸皮薄就不行。”
乍然听闻,沈明玉不知道昨日还有这么一出。她落下眼眸,默默想着,裴郎不愧是皇帝,到哪都有人偶遇。
她身形稍顿,两步路走得又慢又缓。
三俩贵女回头轻瞥,瞧见少女悄悄竖起的耳朵,皆相视一笑。又随口聊道:“唉,真是可惜了。听闻陛下流落在外时,还娶过妻子,那妇人没眼力见离开了他。”
“若当初陛下娶的是我,我定不会离开,说什么都要和他过日子,如此容色出众又有才学、能挣钱养家的郎君哪里找去!”
“说得也是,换我,我也不离开。”
“没眼力见的家伙。”
沈明玉听得满脸燥红,总觉得有人暗戳戳指着自己。她再也待不下去了,提了裙摆匆匆离去。
***
沈明玉刚回到营帐,长风便带着宝儿用午膳。
宝儿虽粘着她,但她不在时,他多数时候总是乖的。如今他自己能握汤匙,也能自己舀了。瞧着那摇头晃脑的小模样,沈明玉忍俊不禁。
宝儿抬头看见她,刚想叫娘亲,似想起什么,又奶声奶气改唤姑姑。宝儿的记性一直很好,也很聪明,沈明玉走过去摸摸他的小脑袋,陪他一块吃。
她给宝儿舀肉羹,只是吃着,宝儿却回头看她的脸:“姑姑,你怎么了,是有心事吗?”
沈明玉愣了下,没成想自己的心事还能让一个孩子瞧出。
他睁着圆稚的眼眸,看向她时,格外认真好奇。这张脸实在太像裴书悯了,沈明玉微微失神,又笑着摸宝儿的脸蛋:“没事的,你快吃。”
宝儿只好转头继续舀,吃到不知何时,忽然听到她低低的一声:“或许娘亲当初就该等等,等他回家。若娘亲等了,宝儿也不会没有爹爹了......”
爹爹。
宝儿悄然埋头,虽舀着肉羹,却掉下了眼泪——他还记得爹爹抱着他,牵娘亲的手去赶集的时日,他们住在一个遥远的县城,虽然平淡却很安稳。
可当他坠入无尽深江,再次能够睁开眼时,怎么一切都变了?
虽然住得屋子变大变亮了,好富丽,和从前与爹爹娘亲住的都不一样!他也被裹在柔软的襁褓里,见到了许多华衣妇人,还有衣香鬓影,素未谋面的外祖母。
可乌溜溜的眼眸转来转去,这些人中,都没有他的爹爹......没有那个清俊葛衣,会温柔抱着唤他宝儿的爹爹。
***
自从经历了昨夜刺客的事,宝儿似乎也被吓到了。当沈明玉与贺兰骞换好骑装要离开时,他再也没嘀咕要跟着了,只是朝他们挥了挥小手:“娘亲、大舅,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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