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谢宁也很快注意到她。


    他望了望四周,从那托盘底下取出一套叠好的衣衫与软脚幞头给沈明玉,低声飞快道:“我的亲信逐云去宝慈宫见太皇太后了,这是他的衣物,你找个隐蔽处换上。今日宫中大办宴席繁忙,晚些又有臣子携亲眷入宫,正是出去的时机。”


    沈明玉接过衣物,低低应了声好。


    她找了块更隐蔽的杂草堆,三下五除二换好,又把幞头帽牢牢戴在头上。完事后,眼见四周暂未有人,便极快来到谢宁身后,低着头,跟着他们一起走过她无比熟悉的宫道。


    为防旁人起疑,谢宁只是如寻常出宫的臣子一般行径,走在最广阔的道上。偶尔碰到相识者,略微颔首。


    他们一路顺利地绕过皇仪门,彼时天光也渐渐黯淡,出入宫闱的宗亲、华裳妇人们愈多。不少人都同这位定国将军相熟,谢宁一一致礼后,不紧不慢,带着两个小厮走向西华门。


    西华门有着百来守卫,正在一一检查出宫者的玉牌。谢宁也如常地递上去,待检查后,守卫又扫了眼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纸簿的登名也能对上。


    “谢大人,请行。”


    沈明玉后背渗满了汗,直到顺利通过西华门,才微微顺口气。


    西华门是最难出的门,此档口检查严厉。往外就是皇城冗长的宫道,只要再走些路,他们就能登上谢家停靠的马车。今日进宫的人多,出宫者倒少些,高墙的宫道中人影寥寥。


    此时日暮暗沉,忽而秋风起,吹得人一哆嗦。谢宁将点燃的灯笼递给她,沈明玉提着,正走没两步开外时,忽然看到前方赫赫然摆出的圣驾,憧憧百余人。


    明黄华盖的纱帐飘摇如漪,只见他龙袍逶迤,身后竟是成排执长戟的卫兵。


    他冷然着脸色,双目穿过万千人影与城墙注视她。那眼神沉寂的、轻轻的,真正看清她时,竟似牵唇笑了笑,笑得人瞳孔骤缩。沈明玉握紧了手中提灯,迅速低下头。


    随着李顺德一挥手,上百的卫兵连忙将人团团包围。谢宁绷紧了脸,就在此刻,忽然听到李公公寒凉的声音:“谢将军,私运宫女可是重罪。”


    谢宁却没有答,朝那华盖拘了一拘:“陛下,臣谢氏有罪,唯听圣罚。可臣还想为玉娘子上言一二。”他忽然转头,望了眼身后的少女,她正紧张地揪手,也在愧疚地担忧他。


    本就是一场豪赌罢了,谢宁轻轻启唇,一句无妨。又面朝圣颜:“前段日子玉娘子没有出宫,侯爷侯夫人担忧女儿,也曾向臣打听下落。玉娘子终究还是想要回家一看,臣斗胆求陛下恩典!”


    话落,帝王迟迟未有应声,可谢宁却感觉身后的衣袍被人轻轻拉了拉。


    明玉在担忧他。


    卫兵开了一条道,新帝缓慢地踱步走来,当谢宁的视线全然与他对上时,只见那眼神冷得瘆人。


    新帝待臣子从来客气,即便偶尔威压发恼,但他也从未见过如此吓人的眼神,那瞳孔竟隐约透出血红,冷冽冰霜下,竟还有疯狂压抑的忌妒恨恼。


    霎然间风叶肃杀,沈明玉垂着脑袋咬唇,忽然便嗅到了浓烈的龙涎香。


    她身前立下一道长长的影儿。沈明玉不敢抬头看,脸颊却被他冰凉的指骨摸了下,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冷冷的命令:“把人带下去,分开关押。”


    ***


    沈明玉和谢宁被分开关在两间厢房中。


    走进去前,她还朝谢宁望了一眼,很是担忧他。而谢宁却摇摇头,朝她莞尔。


    这间屋子只有床榻、一张方桌,还有两条藤椅,四面都被封死了。沈明玉抱着双膝坐在榻上,而李顺德自从送她进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升平楼笙歌袅袅,帝王与太皇太后坐上首,殿中两侧坐的即为臣子官眷。宴席中,不时有臣子出来,恭祝陛下与太皇太后圣安。裴书悯随和地回应后,只是略略饮酒。就在此时,有宫人提上一鼎九龙金兽壶:“陛下,此乃太皇太后所赐。”


    裴书悯望了眼右侧的银发雍容祖母,只见她笑道:“这苏合香酒还是先皇登基那年酿的,藏在我慈宁宫地窖二十年。二十年的美酒,陛下不妨给老身个面子尝尝?”


    “既是祖母心意,孙儿哪有推却的道理。”


    裴书悯看了眼李顺德,李顺德便连忙倒酒满上金樽。他浅饮后望向太皇太后:“的确是好酒。”


    太皇太后笑了下,后来便很快挪开目光,只望着殿中歌舞。


    李顺德静默伺候在旁,细观眼风,正准备暗中换酒,却见新帝竟然饮了一盏又一盏。李顺德头皮紧了,不免担忧:“陛下,这酒......”


    他说了句无妨,眸光平淡无波。


    李顺德将一鼎新的九龙金兽壶换上,默不作声收好。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皇帝淡淡的吩咐:“此酒味道好,带回去给明玉吧。”


    ***


    屋子里没有点灯,沈明玉靠在床头昏昏而睡。不知睡到几更天时,门嘎吱开了。


    屋外的天色很暗,小太监打灯,李顺德端着一盘膳食进屋了。有炙烤的羊腿、羊排并一鼎九龙金兽壶。放下后,他并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掩上了门扉。


    最近她读礼记时,刚学到一句话“宁苦不食嗟来之食”是君子所为。


    沈明玉想做个君子,于是只瞧了眼,便悄然将目光移开。


    然而闭上眼,并不意味着它就不在了。那羊肉香太过诱人,总是狡猾地钻进鼻息。


    本来并没有饿意,反倒被勾出来了。肚子咕噜而响,她只好懒懒地撩开眼眸,摸了下不争气的小腹——算了,还是吃吧!总不能饿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推一本朋友的古言~


    《欺娇(叔嫂)》by大米糕,ID:8555101


    假戏真做/强扭的瓜很甜/星瘾/遗孀


    【伶仃小白花 X 托孤阴戾将军】


    春历十三年,大夏于长亭外血战大捷,伤亡惨重。


    戍边将领江执玄甲浴血,违旨不朝,亲自扶大哥灵柩归府。


    一守,就是七天。


    杀神煞将之名在外,一府婢女无人敢上前侍奉,更无人敢催。


    直至夜深,灵堂外履声轻响。


    与步履同来的,是春日里一缕海棠暗香。


    少女一身素白孝服,哭得双眼红肿,在灵堂前一声一声唤着“哥哥”,嗓音细颤,像一片一捏就碎的海棠花瓣。


    翌日金殿,江执狭眸微敛,徐步出列,“臣与魏帅之妹一见倾心,若陛下赐婚,必当珍视。”


    话音一落,满朝寂然。


    良久,公公觑了一眼上头,声音急得愈发尖细:“将军久不回朝,恐有不知……魏帅并无亲妹,灵堂中的姑娘她,她,她是魏帅未过门的夫人呐!”


    *


    世人皆知江执年少封侯,战功赫赫,是大夏最耀眼的将军。


    却无人知晓,他天生异类,翻涌欲念日夜无休,唯有淋漓鲜血,夺命杀伐,才可勉强压制疯戾。


    直到缱绻入怀,抚上那片单薄颤抖的脊背,才恍然,消解心中不时而起的暴欲……原来,并不只有杀人这一种办法。


    ******


    “嫂嫂。”


    江执垂眸,目光落在紧扯自己衣角的手上,将她噙泪的慌乱尽收眼底。


    苏蝉衣被盯得莫名,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勾住腰肢拉了回来。


    原本只是拭泪的指腹,却上瘾一般缓缓摩挲下移,沿着唇边轻轻一碾,便打断了她尚未出口的请求。


    “教了这么多次,嫂嫂还是没学会。” 江执压着语调,循循善诱,“求人,该怎么求?”


    第62章 爱恨 彻夜的云雨


    李顺德从关押她的厢房出来时, 掩好了门扉,神色晦深。


    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驻足了会儿, 目光落向隔壁另一间厢房。陛下今夜有要办的事,李顺德低声吩咐下人, 把谢将军带走, 关押别处。


    然而谢宁没走多少路, 却察觉不对。他回头望向关押明玉的那间厢房, 依旧是紧闭的, 忽然便走不动道了,“敢问李公公, 明玉她......”


    李顺德简直想鄙夷, 自己都危在旦夕了,还在想着别人。此人胆子也真是大, 诱拐宫女不说,还敢明目张胆勾引陛下的人, 惹得陛下一而再再而三压抑怒火。


    ***


    厢房内,沈明玉吃着热乎的炙羊肉,给自己斟满酒。


    羊肉烤得刚好,轻轻一咬便香得冒油,再配上一口醇厚的酒液,她忽而觉得, 人生幸事也莫过于此。小时候饿怕了,她再不是个会让自己饿肚子的人。吃饱喝足后便躺回了床歇息, 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一休息便是半个时辰过去,只是躺着,不知为何却有些热——不是已经入秋了么?


    榻上的被褥厚厚堆着, 枕头也软。她实在有些热,只好趿了绣鞋下床散风。


    到了深夜戌时,升平楼上筵席已散。圣驾离开,臣子官眷们也陆续而去。走到晚风吹拂的宫道中,有人不经意低声议论:“据说太皇太后也与定国将军府发了帖,黄昏妾身还瞧见了谢将军,怎么今儿晚上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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