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神容依旧平静,虽如往常般,但李顺德能微妙察觉到,他是烦躁的。于是这几天李顺德在侍奉中不免又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他进垂拱殿时,除了奉上陛下要他查的卷宗,也带来了新消息。


    陛下翻着卷宗看,看了卷宗后想了想,便提笔而写。


    “陛下,据探子来报,太皇太后曾派人去平阳县查过。那些密探访遍了村人,主要打听的便是陛下当年娶妻之事。”


    此话出来,帝王只是落着长睫继续执笔,眸色淡淡,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他也猜到太皇太后会去查,不过比预期要晚些。在离开后,他便已经料理干净了后事,把这些交给杨慎。让旁人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还是他说了算。


    “此外还有一消息,是罗家子与贺兰妍的。”


    自那马夫供上了侯府的罪证逃跑后,追杀他的有好几波人。而李顺德的人马,早早便已握住了罗家子的动向,只因并不急着杀,只是暗中窥探,等着螳螂捕蝉。而就在前不久,事情忽然有了变动——


    侯府的人与杀手同时找到罗家子的藏身处。激烈的追杀,那阵子暴雨多发,泥泞难行。过了两日天放晴,有人竟在一处河里捞出具尸体。


    死者是个妇人,四十来岁。姓秦,平阳县沙溪村人氏。


    当李顺德把这个消息禀报圣上时,他讶异的眼眸抬了抬。一伸出手,李顺德立马便将官府的纸簿奉上。


    只见新帝注目而扫,似有沉思:“是她......”


    新帝又问:“武安侯夫人知晓此事了么?”


    “应是知晓了。”


    “那便不用管了。不管谁做的,这人早也该死了。”新帝伸出手,李顺德又低眉顺眼地将纸簿带回。此时,又听新帝顺便提了一嘴,“无需让明玉知道,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


    这些日子沈明玉和新帝不常能见到,就算见到了,也只是扫过一眼。她就像万千普通的小宫女一样,低着头,没有见圣颜。


    又蹉跎了些时日,再次见到谢宁踪迹的那天,是在垂拱殿的外宫门处——那时沈明玉既意外又欣喜,谢宁已经被调回京城,虽知道垂拱殿偶尔有大臣进出。毕竟天家之处,能觐见的宠臣少之又少,谢宁也不常受皇帝待见,就在她以为很难再相见时,竟真给碰到了。


    这天也恰好皇帝不在,谢宁是来为父兄请尊荣的。没有见到陛下,他只能离开,走到宫门时,忽然听到一阵黄鹂的叫声。


    这时节哪来的黄鹂?谢宁心觉古怪,不由朝那灌木丛靠近两步。刚靠近,他就看到了沈明玉的身影。趁着附近还没有宫人,她低声飞快地说:“谢将军,我如今需你帮我了,我要出宫。”


    谢宁看见她时显然猝不及防,又是讶异与欣喜。虽然明玉早就把话跟他说开,但许久未有她的消息他亦是担忧的。此刻在皇宫,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谢宁只是略微思考了下便有了主意,他同样也飞快地低声告诉她,“可以。”


    “再过不久是中秋,宫里会办筵席。听太皇太后之意,今年五谷丰登、社稷向荣是要大办的,届时不仅是皇室宗亲,也有些臣子会来。黄昏时刻,你想法子,还在此处等我,我会再来觐见陛下的。”


    沈明玉点点头。


    宫中人多眼杂,谢宁只是草草说了这句便离开。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去多看她,只是如寻常般,带着两个随从离开。


    少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虽然不知道谢将军会怎么做,但他办事一直是可靠之人。她不禁合手祈祷,希望可以顺利。


    沈明玉又在灌木后稍稍待了会儿,等第二班巡逻的卫兵经过,附近再无人时,她才瞅了瞅四周离开。


    叶影簌簌,然而就在她离开后的没多久,值门的小太监忽而对视,其中一人如飞影般,匆匆进了垂拱殿。


    许久的寂静无声,当小太监再出来时,漆盘中却是碎掉的碗盏,一瓣一瓣,触目惊心。


    ***


    有了约定好的新日子,时日既过得快又变得煎熬起来。这些天,沈明玉干活时一直在留神打听宫人们的话,看看可有提及谢将军的。然而风稍稍,竟是半点消息也无,她既安心之余又在想,谢将军会做些什么举动。


    在临近中秋夜宴的前夕,沈明玉已经打定好将要长久离开的准备。


    这天她拖出床底的箱笼,里头全是自己的物什。她将东西重新收拾了下,拣了些紧要的。把给宝儿织的虎头帽、写的文章,都塞进了小包袱里。然而,当她收拾起妆奁的金钗首饰,看见桌上那只红髓玉镯时,静静注视了会儿——她没有去动它,任凭它蒙尘而放。只是把自己的包袱系紧后,藏在箱笼中。


    沈明玉悄悄吹灭了灯,躺在床上休憩,乌溜溜的眼眸一直望着房梁。想起明日未知之事,越有些紧张,反而睡不着了。


    就在此时,她的屋门忽然响了,听到了外头李顺德轻唤的声音:“明玉姑娘,你睡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逃跑 “把人带下


    李公公的声音轻轻的, 就像那飘入水中的沙。


    沈明玉闭上了双眸,悄然拉上薄被,将脑袋扭到一侧, 只当自己睡了。屋外又陆续传来李顺德的声音,“明玉姑娘, 刚灭了灯, 这时辰哪能睡得着。”


    “咱家知道你还醒着。若没睡, 便来趟垂拱殿吧, 陛下想见你......”


    少女的耳朵动了动, 不到片刻,又压了下来。她只是抱住被褥不吭声, 一想起皇帝那副无赖的嘴脸, 只觉万分可气——叫她过去无非是要她继续留下做宫女,她几乎可以想象到, 新帝无非冷脸一阵,然后便轻快、眉眼含笑告诉她, 月银能提,会给她多少钱财。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只爱钱的人。


    虽然她的确爱钱,可是......沈明玉眼眸湿润地想,从前,自己每天陪他上朝,帮他研墨, 给他端来粥羹,他亲她时她也没有躲, 难道就没半分对他的喜欢吗?她要是不喜欢他,根本就不会为他做这些,也不会跟他欢好。裴书悯这个人, 真是把人真心看得很低......


    沈明玉懒得再见他,也不愿有牵扯,只是把被子裹住。


    而李顺德,在陆续低唤数十声仍旧无人答应后,也只能叹口气,抱着拂尘离开。


    李顺德来到垂拱殿时,新帝今夜少见的没有批奏折。


    他特意更衣过,穿着一身赤黑绣金的龙袍坐在榻上,宽大的袖摆绣着连绵流纹。连玉冠也箍在发顶,比任何出行时候的穿戴都要矜贵,眉眼一扫摄人心魂。


    而他面前的那张案桌上,也摆满了各类珍馐。李顺德堪堪一眼便知,都是明玉姑娘素日爱吃的,什么香薷饮、五味杏酪鹅、酒焐鲜蛤、牛乳羹,甚至还有澄黄的肥蟹,一盘盘紧满挨着。


    新帝今夜这番举措,等着她来,又仔细打扮,显然是存了与其欢好的心思。然而明玉姑娘却根本不想见他。


    当李顺德酝酿着告诉新帝时,只见新帝眼眸紧紧闭了下,随后抱起手侧那团衣物抚摸。


    那是农女的旧衣物,浅粉粗糙的布裙,包头蓝布,还有冬日才会穿的厚实绣蝶袄子......李顺德上回看见它们,是在新帝准备抢婚的前夜。那时新帝一宿未阖眼,将它们摸了整夜。而此刻,他竟又闭着眼眸缓缓抚摸起来......


    不知为何,李顺德竟觉得比明玉姑娘更紧张。


    他提紧了拂尘等候在旁,慢慢的腿站麻了。大殿之中寂静无声,就连庭院的蝉也早已悉数被捕了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新帝缓而轻慢的一声:“你退下吧。”


    随着李顺德退去,他也将那团衣物放下了。


    新帝浸黑的眸注视了会儿前方,忽而起身,踱步回床边。他宽衣解带,一层一层褪去了龙袍、中衣......而中衣之下,竟是一层粗糙的青布衫、染着淡淡皂荚香,是昔日乡野之人所穿。他盯着,只是轻笑了声,最后又将它一块褪下,露出劲瘦有力、块块分明的胸膛。


    他平静地躺回床,注视着黝黑的屋梁,回想起了昔日他们在农间的日子。那是温柔、填进了他贫瘠生命,为他带来希冀与光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又被她亲手捏碎了......上回她哭了,他自我折磨了数日,终于决定今夜把话说开。只要今夜选了他,肯过来,等她尽兴地吃完,他们再欢好彻夜,所有的事便算罢了。可她终究还是没来,她不想来。


    玉娘、玉娘......那便不要怪我了。


    ***


    沈明玉一觉睡醒,便是中秋佳节这天。


    今日宫中给每人都发了一盒芙蓉饼,蒸得酥软的饼再配上桂花酿,简直别有滋味。除此之外,御前侍奉的人还多得了一盒精致香果,据说是西藩高地来的,远比中原瓜果要清甜。沈明玉与妙春她们一块闲坐小聊。宫女们满是对佳节的喜悦,而她平静喜悦的外表下却压着一颗紧紧跳动的心。


    很快到了黄昏时分。


    沈明玉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待谢宁。


    她藏在一处灌木丛后,望着附近每刻一班的卫兵。等两班卫兵相交接,巡逻到它处时,终于看见谢宁的身影。他托着漆盘,盘上是进献给陛下的玉器,身后则跟了个小厮——沈明玉敏锐地发现,他的小厮少了一人。从前谢将军进宫时,是会带两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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