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醒来,精气神依旧是足的。


    用过早膳后,她便和妙春几人聚在一块干活。日头慢慢上移,干完活便到了晌午,沈明玉打了盆清凉的井水净脸,几个小宫女一块说说笑笑,带来了李公公的好消息——说近来无事,御前也不用怎么伺候,陛下恩典,让大家放松些。日子闲暇,最近宫里大修,也修葺了几处新园子,大家都可以随意去逛。


    小宫女们乍然得知这个消息,都很欢喜,连沈明玉也觉得放松不少。


    等晌午的烈日过去,变得温和些,她便和妙春几人一块约着去了畅春园。畅春园是新建的,又因远离六宫,地方偏僻,因此经过这里的宫人也很少。


    园子里有块湖,湖边杨柳依依,还扎了顶新秋千,妙春火眼金睛看见,指着那秋千与她笑:“明玉,我们去荡秋千吧!我先推你,你再来推我!”


    沈明玉一口便答应了。


    阳光落在少女清甜的脸颊,随着风起荡漾,她的宫裙也翩翩。宫裙划过了柳叶的枝,沾过湖面涟漪,最后轻轻地扫在地上。


    荡过秋千,几人又看见湖边有棵古老的苍天大树,树上挂满了牌子,在日头下粼光闪闪。


    此时李顺德正不知何时出现了,李顺德带着匠人,似乎要把湖心的亭子重修一下。


    看见李顺德,小宫女们立马站直,又变得谨慎待命。


    李顺德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也扫过了沈明玉,最后笑了笑:“这畅春园人少,没想到你们都在啊。咱家只是过路,最近有陛下恩典,你们不用绷着,都走走看看,人活泛了干活也更好嘛。”


    话到这,她们都极为感谢陛下。这时见沈明玉的目光又落在那棵古树上,李顺德立马道:“这树是用来祈福的,先皇在时,有到畅春园来的嫔妃、女官都会写了福牌挂上去。”李顺德瞥她们一眼,轻咳声:“如今陛下的宫中还没有妃子,这古树的福牌也少,你们几个若想挂也是可的,本公公便破例一回。”


    说着,几位宫女立马谢恩。待李公公离去,大家看着福牌发了愁,虽然想祈福,可却不会写字。这时候,她们的目光看向了中间的少女。


    在大家的叽叽喳喳中,沈明玉握着墨笔,一块又一块帮大家写好了祈福牌。她也怀揣希冀,为自己写了一块牌——想要买个大大的宅院,养花养草,再养两只漂亮的鸡。赚多多的金银,家人康健、时日安稳。这些便足够啦。


    最后,沈明玉和她们一块挑着竹竿,把木牌挂在树枝最上空。望着日光下粼粼闪烁的牌子,她露出了盼望的笑容。


    ***


    自从跟裴书悯有了争执后,她的心里就像走失了一个人。不用再见到他,不用御前侍奉,想不理睬就不理睬,这样的日子让人痛快不少。她过起来,时常竟也能忘记他,不再记得他曾经是她的夫君,只知道他是个皇帝。


    而那个皇帝,似乎也再没有别的举动。


    他的日子很忙,要处置公文,偶尔还要请教太傅。当然,沈明玉也没少落下读书,她是个很喜欢看书的人,经常会捧着书坐在落满阳光的窗前看。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读起来费劲了。


    她甚至还会写文章了。


    有一回她看着地方志,琢磨曾在村中见过的,洋洋洒洒写了篇如何治理水田,种出肥硕的麦稻后,便对自己这篇文章欣赏不已。


    她没有再拿去给裴书悯看了,只是折了折,和虎头帽一块,塞在自己的小包袱里,准备带回家给爹娘、哥哥,还有家里私塾的先生看。


    沈明玉拎着小包袱,准备出宫的那天,忽然被宫门的守卫拦下来了。这下连她出示出宫的腰牌都不管用,他们告诉她,近日官家有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出宫。


    沈明玉一听就知道了,裴郎这是要防着她。


    因着她不肯去御前侍奉,不顾七日之约,所以他也要废了那个每月出宫一回的特例。


    沈明玉气不打一处来,回到自己的小屋后,她便翻出了放在床底的箱笼。这箱笼里装着她许多的东西,有干活得到的赏赐,有她做的针线活,也有曾经裴书悯装作不在意塞来的一封封谢宁的信。


    她默然地,盯着箱笼里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自从和裴书悯表明决心,不再和谢将军来往后,那些信,她一封都没打开,也一封都没回过。


    她还记得曾经谢将军说,她帮他调回京城,假以时日,他也会送她离开。当时她总是坚定地以为,裴郎会说到做到,等一年到了就放她走。那时她甚至还顾念着裴郎的情分,居然犹豫过要不要走。


    可如今,沈明玉终是拆开了一封封谢将军的信。


    她要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计划 黄昏时刻,


    虽然凡是有谢将军的来信, 新帝明面上都会叫人转交给她。她收到时,蜡封总是完好的。但沈明玉并不能确保他有没有看过,若自己也回信, 他会看吗?


    可她现在的确需要谢将军的相助。


    如今裴书悯将她困在宫中,除了皇宫的人, 她再也见不到旁人了。她不知道皇帝还要将自己困多久, 只觉得好不安啊, 就像曾经有过的噩梦里, 新帝为了报复她, 也是把她困在冷宫,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辈子。沈明玉告诉自己噩梦不是真的, 会有办法保全的。


    新帝根本就不是个守诺的人, 她得想办法离开,谢将军可以帮她。可是, 现在的节骨眼重兵把守,连只鸟都放不出去, 她该怎么找到谢将军呢......


    沈明玉今早上想要出宫,被拦的消息由宫门守卫传给了李顺德,再由李顺德禀报给皇帝。


    李顺德找来时,少女坐在屋檐下,正抱着簸箕捻槐花。李顺德知道她是要做槐花糕,瞧这模样也叹了口气。


    从前她每次出宫, 都有侍从得了陛下的吩咐跟着,等人进了侯府, 他们会暗中将侯府围成一圈看守。即便如此,沈明玉每次出宫,也都会提前与他知会一声。然而这次却没有, 只有侍卫们跟着,连他都没知会。李顺德也能猜出来,她是不信他了,也不信陛下会放人。


    李顺德只能好心劝慰道:“明玉姑娘,依咱家看,留在宫里也挺好的,起码锦衣玉食不是?何必想着出宫呢。”


    “眼下明玉姑娘与陛下失了七日之约,陛下亦是僵着。若实在想出宫,不如先和缓,假以时日再看时机。”


    沈明玉并不吭声,只一味将槐花的杂叶挑出来。明明说好了一年,她也勤恳地干活,与一个无赖有什么好说的呢,她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她始终没说话,劝也劝不进。李顺德没有办法,偏偏又深知陛下绝不可能放人。


    李顺德站在那儿,正琢磨还有没有别的话头,眼见香萱带着两个太监,提着草篮经过,眼风正往这边瞥来。


    自从告诫后,这阵子香萱倒没什么动静。但毕竟是太皇太后的人,李顺德多是提防她,轻咳一声,拍了拍沈明玉的肩膀便走了。


    李顺德离开,香萱便绕过沈明玉推开了后头的屋门。


    那是香萱的屋子,沈明玉也没多留意,只继续挑着自己的活儿干。然而过后没多久,来了个年纪稍长的嬷嬷敲门,进了香萱的屋。


    那嬷嬷面容很是眼生,沈明玉猜大致是宝慈宫的人,所以她没怎么见过。


    她拣着槐花瓣,不多久,隐约传出嬷嬷的谆谆教导声:“太皇太后送你来,可是费了好一番苦心,你可万要伺候好陛下。陛下那般年轻英俊,又是血气方刚的,你若露露脸自然便能让陛下留意了......”


    “太皇太后正为着子嗣而愁。你若能伺候、解了陛下心结,再怀个龙胎,将来飞上枝头之日可待。陛下还未选秀,后宫空寂无人,你若有了孩子,便是陛下的第一子。就算将来佳丽三千,也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嬷嬷,我知道是知道,也不想辜负太皇太后期许。但陛下他......日理万机,旁人近身也难。这最常近身的都成李公公了!”香萱小声嘀咕,“我来解陛下心结,再怀个龙嗣,还不如李公公更快呢......”


    “你这说得什么胡话。”嬷嬷轻拍她的手,“你放心吧,太皇太后自然会助你一把。马上就中秋家宴了,你等着看吧......”


    她们的声音并不大,隔着一扇窗牖窸窸窣窣,但还是悄无声息落进了少女灵敏的耳窝。沈明玉大致能听清,她只要稍微想想便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沈明玉忽而想,这不和从前李公公劝她的话相差无几吗?看来宫里人劝人都喜欢这套。嬷嬷劝香萱飞上枝头,李公公劝她能挣大钱,就好像做了新帝的嫔妃,这辈子过得都只有好日子。


    ***


    明玉姑娘最近不干御前的活儿,这些活自然而然,也就落到了李顺德身上——天微微露出鱼肚皮,李顺德便伴圣驾上朝。白日研墨,除了晚上没有侍寝,其余的活可谓全揽了。


    陛下常常批阅奏折至深夜。夜微凉时,他端着粥汤进殿,也能看见批奏折倦了的陛下站在窗前,静默而望。视线所及之处,是一间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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