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德找到她时,已经日上三竿,她还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睡懒觉。
李顺德以为她是病了,不由关怀问:“明玉姑娘,你可是哪不舒服,可要咱家带你找太医瞧瞧?”
然而少女却枕着手臂,懒悠悠道:“不用,我没有病。”
“啊,你没病为何不伴驾上朝呢?”
沈明玉轻哼:“我不想上,就不上了。”
这话给李顺德说得一懵,他睁大眼睛,又仔细瞅了瞅悠闲躺在床上的少女——的确是明玉姑娘没错,如假包换的明玉。
可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李顺德实在摸不着头脑。
不过不仅明玉姑娘怪,连陛下也很怪。
翌日早起上朝,明玉还是没来伺候,陛下居然也没问,只是任由宫人们更衣。
但宫人们没伺候两下,他就烦了,让他们都走,反而自个儿理起衣冠系带。
李顺德揣摩着,将昨日明玉姑娘的事一一禀报时,陛下静默片刻,也只是轻淡哦了声。
那句回应,跟没有似的,陛下方才真的有听到他的禀报吗?
李顺德险些以为自己没说,又或者是耳朵聋了。他再度试探地问:“那依陛下看,是.......是......”
裴书悯戴好了华冠冕旒,才转过头淡淡道:“她想做什么便让做去,不用管。你仔细些命人看好。”
虽觉得怪,却也无法。陛下如此吩咐,李顺德只能领命了。
李顺德以为,明玉不想去早朝,懒得去垂拱殿侍奉陛下,以后肯定也懒得干活了。
然而他却看见,明玉竟依旧站在井边打水。
她的力气比别的小宫女都要大一些,咬咬牙,不多会儿便拎出木桶,灌了水去浇花。
她一边浇花,一边哼着轻快的小曲儿,那曲子是李顺德从未听过的,带着浓重的乡音。
可不知为何,这样的曲子从明玉姑娘的嘴里哼出却没有半分土气,反而还有些许纯朴的童真。
李顺德驻足听着,反而入了迷。后来意识到他在看,沈明玉却停住了动作,沉默抱着水桶走了。
李顺德愣愣站在原地。
他寻思,或许是陛下的缘故,最近明玉姑娘对自己都有些陌生了。也许早已将他和陛下视为一党,将他视为陛下的“走狗”。李顺德抱着拂尘,忽而落寞地说不出话。
虽然远离了他们,但明玉姑娘还是照常和妙春等人说话。
她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能和小宫女们有说有笑。这些天,李顺德听一个小宫女聊起,明玉姑娘还给她们都做了一只荷包呢,荷包上绣着嫩黄的花叶。
沈明玉依旧照常地干活,除了不去垂拱殿侍奉圣驾外,其余的没一件落下。
她干活勤快,从前陛下常有赏赐,都是一匣金钗珠宝。每次沈明玉看见,都会亮着眼睛抱住它,摸呀摸,说自己好喜欢。可当李顺德再次端着赏赐来时,沈明玉却是摇了摇头:“李公公,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忽然而来的远离与客气,李顺德咯噔跳了下,“明玉姑娘,不贵重呀,这都是你勤劳该得的。以前不也收得好好的?”
最后她虽是收了,也只是简单致谢,眼眸中再也没有欣喜。
转头又到了七天的日子。
因着最近的事,陛下没有对明玉姑娘有多问,两人也很久没见过面。说来也怪,明明住得近,居然还能不碰头。
李顺德以为新帝不会再召她了,这天晚上,他只是例行试问,然而新帝却示意他,去叫,把人叫来。
李顺德头皮发麻,也不敢不从,只能畏畏缩缩又敲响了沈明玉的屋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离开 她不再喜欢
冷了这么多天, 这回陛下有意破冰。李顺德深知,自己得把事做好。
敲响明玉屋门前,他已经想了套说辞。李顺德深吸口气, 看见木门打开冒出来的脑袋时,立马便讨好笑道:“明玉姑娘, 近儿身子可利索?有没有缺的要与老奴说?”
此时沈明玉已经褪去宫服, 穿着素白寝衣, 乌黑的墨发披在肩头。月光落在少女皎白的脸颊, 她怀里抱着针线团, 似乎方才在做绣活。
李顺德的目光不由往她身后屋内探去,只见桌沿露出微微一角的虎头帽, 很快, 他的视线便被她主动挡了去。沈明玉平静地说:“李公公,不用了, 我什么都不缺呢。”
“不缺啊,那就好。”
“对了明玉姑娘, 还记得今儿什么日子吗?”
看她没有说话,李顺德奉上笑脸,愈加低声地试探,“今儿是七日呢,陛下正召你过去......明玉姑娘,你看......”
又是侍寝。如今她一点都不再爱他了, 她讨厌他。
他根本就不是从前那个裴郎,不是那个温柔、会倾听她说话的裴郎。从前的裴郎早就没有了, 在她决定离开家的那刻,就已经没了。
沈明玉遮去眼眸,默了好会儿后, 告诉李顺德——她不想侍寝,一点都不想侍寝,以后不要来找她了。
说完,砰得一声关了门。
李顺德愣愣待在原地。
这话不知道该如何转告陛下。他忐忑又怅然地走进垂拱殿时,陛下正坐在床榻边,手侧还放了一盏兔子灯。
那兔子灯甚是眼熟,李顺德一时愣住,竟忘了何时见过。
而看到兔子灯旁边的一幅剪纸花时,李顺德终于想起来了——是去年中秋,市井比试台上办的剪纸花赛事。当时陛下还特意出了重金,叫他去司仪手上买走头筹者的剪纸花。头筹者是明玉姑娘,她的手法栩栩如生,照着灯笼剪了一只抱莲花的胖兔子。
李顺德忽然懂了,陛下今晚叫她来,是想给她看灯笼。
他抱着拂尘,磨着步子才到了陛下跟前。果然裴书悯便轻轻抬眼:“她来了吗?”
李顺德摇了摇头,不敢出声。
“她怎么说的?”
李顺德犹豫了下,只好将明玉姑娘的话全盘托出。然而,陛下却再也没有吭声了。他沉默地盯着那盏兔子灯看,盯了会儿,忽然又抬头看了看天。
李顺德就站在那儿,不知为何,此刻他竟觉得陛下的身影有些孤寂。陛下沉默了许久,久到忘记时辰,才忽而有沙哑的一声:“你退下吧。”
说完,裴书悯便起身,缓慢地踱回书桌边,继续看奏折。
桌边只燃着一盏灯,他看奏折时,脸色是紧绷消沉的,眉心也凝着。
这几天都是这样,处理不完的公务,见不完的大臣。此刻已经进了深夜,李顺德深知,再看下去也不知道要多久。为了皇帝的身子,他忍不住提醒:“陛下,夜已深,要不明日再看吧。”
然而皇帝还是没有吭声。
许久后,只是挥了手,示意他退下。
李顺德抱着拂尘守在外殿,彼时守卫们还在巡逻,而他没多久也困倦挨着小凳睡了。这一夜深深浅浅的无梦,不知几更天时,忽然小太监低声提醒:“公公,时辰到了,该伺候陛下上朝了。”
李顺德猛地醒来,接着小太监打来的井水抹了把脸,天色并未亮,还是那个昏昏夜。而他却惊讶地发现,垂拱殿竟还透着光。烛光照过新帝的影子落在纱窗上,李顺德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陛下竟一夜未眠吗?”
小太监低声道:“陛下看了一夜的奏折。”
“可马上就要早朝了呀!”李顺德吃惊不已,以前陛下虽也勤劳处置公文,熬到深夜,可从未出现过彻夜未睡的情形。即便公文再多,陛下也会强迫自己小憩两三个时辰,只因早朝是急需精气神的。
真是古怪。
李顺德只好吩咐底下人立马去熬参汤,又叫来伺候更衣的人入殿。
他进殿时,陛下平淡的神情有几分疲倦,撂了朱笔与他吩咐:“回头,你把康启三年的卷宗给孤找出,瑞王府见过什么人,孤要知道。秘密去做,勿要让第三人知晓。”
李顺德立即应是。
康启三年,他记得,那年狄戎来犯,陛下亲征。也同样是那年,发生了宫变,一向兄友弟恭、代皇兄监国的瑞王突然造反,发动了宫变,整个皇城被血洗。那时城门大火,皇后抱着太子逃亡,彻底杳无音信。
裴书悯吩咐完,便起身,一口灌下了宫人递来的参汤。随后便摆上仪仗,圣驾出行。
而经过庭院右侧的小屋时,他忽然驻了足,朝那昏暗模糊的窗看进去。只见她帘帐忘了放,睡得正香,床头还放着一团针线。
那针线掐了一半,她应该还没织完。她总是这样,睡觉前没干完的活就放在床头,从前在白云村时也这般。
裴书悯沉默的目光静静注视,直到李顺德忍不住提醒时辰快到了,他才收回目光,朝紫宸殿去。
***
沈明玉昨天那样拒绝了李顺德,还以为他会再找上门,把她喊去。她也准备好了,若再找她,她就要更大声地质问一番。
后来,李顺德便没消息了,她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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