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玉也不太清楚。


    姜岚又看一眼女儿,“玉儿,你觉得他为人如何呢?”


    少女认真琢磨起来,“母亲,我觉得他人挺好,还有闲情雅致养鸡呢。从前我和裴郎养鸡都是为了吃,后面到了京城,看见别人养的都是鹦鹉、雪鸽,头回见到富贵人家养鸡的,喂的还是那么贵的珍珠米!”


    听到珍珠米,姜岚搂着女儿笑起来。


    沈明玉又看向母亲:“不过听人说他从小待在西北,立过不少战功,看来是个很有本事之人,真是令人敬佩生畏。”


    姜岚嗯了声,将女儿搂进怀里。


    那就再看看,凡事也不急,到时候再论。


    ***


    黄昏时分,母女俩刚到侯府,便见薛管事急匆匆迎来,脸色不好。


    “主母,出事了!这两天京中坊巷多了不少传闻,都是不利侯府的!”


    “先是有传闻说三娘子并非侯爷血脉,鸠占鹊巢,这消息还是今日亲家上门闹着退亲时,小的才知晓。后来又有传闻,说四娘子被接回京城就抛弃了糟糠之夫,侯府仗势欺人,拿钱羞辱人家。小的派人去街坊走了趟,果然都在议论此事,以讹传讹,败坏侯府的名声。”


    沈明玉听得心惊肉跳。


    姜岚也眉头紧皱,“哪里传的,给我去查。还有,这事侯爷知道了吗?”


    “侯爷和郎君们还未归家,小的不知道那头动向。”


    姜岚沉思片刻:“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快些去查。”


    ***


    一连数日下来,经过侯府所查,发现这些传闻是从几家茶馆传出的。


    贺兰骞等人本想查封,却发现这几家茶馆皆是官办,若冒然去封,只怕引起朝中诸臣反感。可若不封,事情越传越糟,若传到后面全成了不像样的,流言最易杀人于无形。


    于是他们想上书求见新帝,可一连递去了三封请安折子,都被大太监李顺德以“陛下近日政务繁忙,若是私事,暂不见诸位”为由给退了回来。


    后来侯夫人无奈,便以命妇之身,亲自上了请安奏疏。


    可没过两日,却也被李顺德退回。


    李顺德说,“正值暑夏暴雨多发,许多州县河水泛滥,需修筑堤坝,陛下正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侯府的私事,还是暂不宜扰乱陛下。”


    听到这时,沈明玉便已清楚新帝哪里是忙,分明就是不想见武安侯府的人。


    他忙得难道连吃饭喝水都没有吗?况且只是下令暂关茶馆,一道圣旨的事并不麻烦。


    裴书悯这分明是在公报私仇。


    沈明玉琢磨了一天,翌日清早,便求着侯夫人把自己也一块带进宫,她想见见新帝。


    而这一回,李顺德终于没有再阻拦了。


    垂拱殿前,李顺德望着侯夫人和她的女儿,低眉笑道:“陛下在殿内,贺兰娘子请进吧。还请侯夫人稍后,老奴相信,会有好消息传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夫妻 “是这样的


    沈明玉踏进垂拱殿的时候, 是有些慌张的。


    阳光斜映窗牖,照在宝相花纹金毳毯地衣上,整个大殿从那精雕细琢的檀木方柜、蟠龙金案, 到里外间垂下的珠帘,汝窑插花宝瓶, 都尽显天家富贵。


    这是沈明玉第二回 来到宫里, 第一次来是赏花宴, 她见到了恢宏浩大的皇城, 跟在母亲身后, 步步小心又好奇。然而这一回,她却只剩下了紧张。


    她从来没敢想过, 明明两年前, 和裴郎还挤在狭窄的茅草屋里,两人每日为了生计而忙碌, 下大雨时总担忧什么时候草顶就漏了,东拼西凑找东西。如今在岁月的流逝中一切天翻地覆, 真是哗然。


    随着殿外的一声通传“贺兰娘子来了”,书桌前提笔练字的新帝依旧不曾抬头。


    斜阳映着他淡淡的墨眉,他一身衣袍矜贵夺人,已不复当年落魄的人。


    沈明玉远远望着,发觉他没留意她,又压着心跳吸了两口气, 踱着小步子缓缓近前——直至,站到离他书桌几步远的地方。


    “陛......陛下。”


    她低着脑袋, 恭敬、试探地轻唤一声。


    半晌,对面没有动静。


    落进耳朵的,依旧只有簌簌动笔的声音。


    沈明玉又待了一会儿, 揣着两只手。好半晌后,才听到对方的声音:“贺兰娘子此回前来,不知有什么事?”


    新帝头也没抬,依旧提笔行书。


    沈明玉小声地说:“陛下,近日城中流言四起,都是有关侯府的。经臣父兄调查,发现谣言是从几家较大的茶馆传出。”


    “因这些茶馆皆属官办,还需陛下恩旨,不知陛下可否准臣父兄彻查此事,以还侯府清名......”


    说到这,对面淡淡哦了声,“你说的茶馆,是从圣祖起便设于京中。这些茶馆每月能为国库挣到不少银子,若贸然闭馆,可知要少挣多少钱?况且孤和贺兰娘子素不相识,仅上回宫宴有过一面之缘,为何要帮贺兰娘子你呢?”


    这话说得沈明玉一愣。


    这些日子,谣言的风吹得越来越大,侯府上下都担忧,连她的父兄们也在跑前跑后。若是旁人请求圣意,新帝早就允了。可就因为侯府跟她有关,他便借此刁难,以忙推脱不愿见他们。如今全家的盼头都在她身上了,侯夫人也在殿外苦苦等着。


    沈明玉用力捏了捏掌心,迈出这步,低头恳切唤了声:“裴郎......”


    忽然,对面握笔的指骨一颤。


    新帝终于停下笔,抬眼看她。无声地看。


    那道视线穿过了太多东西,穿过荏苒的时光、大雪纷飞的田地、燎燎而烧的火,穿进了曾经同一片茅草下的屋檐。他又似乎勾了勾唇角,望着她冷声问:“那贺兰娘子对于坊间谣言,有何解释么?”


    “不道而别,抛夫,有何解释?”


    他静静地望她,又不免抱臂,等着她的回答。


    沈明玉垂下了脑袋。


    她自知是对不起他的。


    她不知道裴郎为了自己,连太子身份都放弃过。当初她不敢信裴郎,也不敢把一辈子都托付出去,以至于如此阴差阳错。


    她很是愧疚,这才给裴郎送了三千两,盼他过得好。可是就算裴郎再失望,对这份感情再失望,那也不能假公济私呀。


    沈明玉琢磨着,缓慢抬头:“难道那些谣言,是陛下传出去的吗?”


    她说着,便看见对方笑了。


    她从来没见过裴书悯那样笑,倚着龙椅,像是荒唐又好笑。顷刻,他的眸色便冷了下来。裴书悯低头转着玉扳指,“沈明玉,你凭何觉得我会帮你?”


    这回不再喊她贺兰娘子了,撕下那块客气又虚伪的皮,仿佛赤''''裸见到了曾经的彼此。只是这声沈明玉,连名带姓地喊,全然不复往日的温情。沈明玉愣了下,又不敢看他了,低头揪着自己的指''''尖。


    她费力地、低声说:“因为我们曾经是夫妻......也曾经有过夫妻情分......”


    裴书悯扯唇笑了声,“是么?”


    他陡然离开了龙椅。


    沈明玉看着他步步走来,高大的身影一寸寸遮去那金毳毯地衣,心慌得厉害。她无措地后退,后退,突然,撞上了一堵墙退无可退。她慌张地揪手指,睁着大眼睛只能看他,突然猝不及防,他低下了头,牢牢印在她唇上。


    沈明玉滞住了,狭窄偏暗的一隅,陌生熟悉的味道,正深深压着她。


    她只能惊愕又无措地抓住他的衣料,可是他吻得好用力,按着她的脑袋好''''深,和从前的都不一样,从前他不会这么对她的......温热的气息在争夺中渐渐逝去,她犹如落进混沌的水珠,在黑暗中不知弥漫了多久。突然,娇嫩的唇皮破开出了血,她嚷着好疼,好疼,急着把人推开。


    沈明玉摸着胸脯喘气,裴书悯也在低头,微微地看她。


    看她撑着那墙皮无力地蹲下去,抱住自己,他垂眸也一并蹲下,凝着她,指腹轻轻抚摸她殷红的唇角,“你说是这样的夫妻情分么?”


    沈明玉撇开他的手,自己擦唇。


    她看着裴书悯,只见他脸庞一半陷入了晦暗,一半映着斜阳的光。眼目还是冷的,带着一丝笑,一丝淡漠,就这样无声地望着她。他身上穿的衣袍是那样的滑顺,再也不复从前粗糙的葛布,不再是那个身上只有皂荚香,会把她揉进怀里的少年了。


    无人出声,他盯着她,她垂着脑袋揉唇。


    好一会儿后,她突然抬起水灵又湿润的眼眸,轻轻问:“裴郎,你是还喜欢我吗?”


    这话一出来,裴书悯脸色大变,倏尔仓皇地腾袖站起,也不再盯着她了。他的目光霎然就冷了,擦着嘴唇说,“猜错了玉娘,我方才吻你,一点昔日的意趣都没有了。”


    “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他又回头看一眼她,看一眼蹲在墙角的她。


    从前的她是那样瘦小,如今不知是否过多了富贵日子,被养得更好了,已经略略圆润一些。他的心轻轻跳动着,却用力握紧了指骨抑住,最后闭着眼轻声道:“不过你放心,谣言一事我会替你办好。毕竟,毕竟......”裴书悯顿了一下,“毕竟,此事若传出去,也是有碍孤声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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