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玉走出垂拱殿时,侯夫人已经等得焦头烂额了。


    李顺德不让她进去,她便只能时时听着里头动静。可这扇门太过厚重,她什么也听不到。眼下女儿好端端出来了,还说事办妥了,侯夫人惊讶不已。就连李顺德也笑道:“老奴便说吧,此事能办妥,老奴没有诓骗夫人。”


    侯夫人瞥了一眼他。但毕竟是御前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冷冷说了句辞行的话便带着女儿离开。


    马车上,沈明玉一直沉默垂头扯着手指。


    她还记得临走之前裴郎说的话。裴郎还记恨着她,如今再来见他,只觉他变了,变得有些陌生,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她的。她把他弄丢了,他不再是从前的裴郎了。


    沈明玉埋头落泪,再后来,默默哽咽出声。


    ”怎么了玉儿?“侯夫人吓得立马把女儿搂进怀里。


    “是不是那狗皇帝欺负你了?莫哭孩子,做人岂有此理,是皇帝就能乱来吗?臣民有劝谏之责,他做得过分母亲就帮你讨公道。”


    “没有,母亲,他没有欺负我。”


    少女默默擦干眼泪,“我只是觉得他变了,变得不像他。我以为就算分离也是可以一别两宽的......”


    所谓知女莫若母,虽才两句,侯夫人大概便品出了其中滋味。


    她搂着女儿低低叹了一声,“没事玉儿,男人而已。兴许他也就记恨这一阵子呢?等时日够长,说不准也就忘了。别怕他会报复,他不敢乱来的,母亲再给你找个好的,保准比那皇帝好多了。”


    ......


    自从那趟侯夫人带女儿去了宫里后,皇帝下令彻查茶馆,一夕之间,谣言竟全都烟消云散。


    此事贺兰昌知道后很是意外,问自己妻子:“我和骞儿他们上了数封奏疏求见,可陛下总是忙碌不得见,你那日是如何见到陛下的,他又不忙了?”


    姜岚自然是不愿旁人知晓玉儿得罪过陛下,便是对着自己夫君,也只是搓着茶盏颔首:“许是吧,陛下也是怪人,一阵忙一阵不忙的。”


    贺兰昌还是觉得奇怪,但想来毕竟太皇太后与镇国公府是姻亲,或许是看在太皇太后的份上,给了镇国公府与妻子几分薄面。


    贺兰昌还是有几分感慨:“陛下真是体恤臣下,本想着得了圣令便好,毕竟是我侯府的家事,我和骞儿他们自己去办便是。没想到未等我们出手,陛下如此快便给办好了。”


    姜岚也没应声,在她眼里,上面那位若是真圣人,真体恤臣下,当时便不会把他们侯府的人拒之门外。分明是藏着私心,日后指不定怎么对付她女儿。


    这种事发生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谁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


    是时候,她得为玉儿想条新出路了,让皇帝不敢乱来,又能保住玉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中秋 自新帝着手


    自新帝着手整治茶馆之后, 流言朝夕之间消散,事态止住,贺兰家众人也算暂时松了口气。


    当夜的书房内, 贺兰钧与兄长商论此事。


    他还是觉得奇怪,既然官家愿意出手, 为何先前对他们的觐见一再推脱, 难道真只是因着母亲娘家镇国公府那层关系?


    贺兰骞道:“二弟不必过虑, 依我看, 茶馆这些年因着自己背靠官家, 行事也是越来越大胆。贸然敢传侯府的事,日后也不知传出什么呢。陛下如今出手整治, 不过是个敲打警醒, 虽帮了我们,却也帮了他自己, 算作一石二鸟。”


    “对了,你这几日不在追查吗?可知幕后黑手是何人?”


    此事贺兰钧还真有线索, “背后施令者,是提举常司的曹华。”


    曹华?


    贺兰骞有些讶异。这曹华在朝中任五品官,官阶不算高,与他们侯府素无恩怨。平日里若是打照面,莫说对父亲,连对他们都是恭敬有加的。不过贺兰骞并不觉得, 以此人之心性,是能发布出这种指令的。曹华的背后是荣王一党, 效忠荣王。去岁年末荣王曾有意拉拢侯府,但父亲不曾理会,难道是因此才招记恨的?荣王此人向来心眼小, 若谁家得罪了他,必会想法子磋磨。


    只不过贺兰骞更有些奇怪,侯府女儿被抱错之事,荣王如何得知的?


    家里下人素来嘴严,此事只是意外,是下人偶然说漏嘴让有心人给听了去,还是......家中出现了内鬼?


    “对了大哥,我以为这回散播谣言者,与先前给我们家送信揭露身世的会是同一人。但据我追查下来,线索却各指向不同的两方。曹华那方尚好查些,但一年多前那个送信人,处理的很干净,至今也没留下多少线索。此人会是谁?”


    ***


    数日前流言纷起,亲家一声不知会便立即登门要退贺兰妍的亲,让侯夫人很是不满。


    而自从皇帝亲自出手,亲家又观望了会儿,发现侯府暂无把女儿赶出来之意,不免心生后悔——当时他们得知要娶的是假千金,也是听了旁人煽风点火,说什么就算和侯府结亲又如何,娶了假的回来更要被人笑话,还要被笑什么“结又没结好,娶又没娶对,光一个劲儿替侯府收烂摊子了”因此亲家才贸然上头,急着上门要退亲。


    但如今经过数日的观望,他们却难得冷静下来。再回头看——怎么就听了那些煽风点火的话?武安侯府如此煊赫,谁不想同他们结亲?况且就算是假的如何,侯府都没说什么呢,那名义上的母亲可是姜岚,镇国公的女儿,这般好的身世,尤其年纪合适的闺秀,只怕他们再想找也不容易。那些人说不准平日便眼红他们家的亲事,因此才在出事之后,不停地劝导他们去退亲。


    后来没过多久,亲家便重新登门,携重礼而来,向武安侯府赔罪。


    即便武安侯府门第再好,可他们家的门第也不差——府君虽已故,可在朝中留下的威名犹在,曾经门下的子弟也遍布朝堂,有所建树。更别说他们自个儿家的子弟学识渊博,连殿试也是名列前茅,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将来前途无限。当年侯夫人也是如此瞧中了他们家,才定下的亲事。他们想着毕竟门第相当,只要自家先低头上门,侯夫人也没有不下这个台阶的道理,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即便侯夫人也不能免常,若谅解或许还能再结亲的。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侯夫人压根就不认账,也不置理会,笑着说了几句便遣人送客。


    他们只能悻悻而归。


    平白错失了武安侯府这么个好亲事,心头恼火却又无处发泄,索性大骂当年换孩子的女人,若不是她,哪来这么多风波,他们早和武安侯府结亲了!


    经此一事,贺兰妍的亲事也算被搁置了。


    如今姜岚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曾经她以为贺兰妍是自己亲女儿,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哪能不疼爱的,自然步步为她想。可如今一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从小就没了娘,因着她们母女吃了那么多苦,心头总不是滋味。从来就没人敢让她姜岚吃瘪的,敢算计到她头上,她疼爱也疼不起来。若是妍儿乖些也就算了,可又老是为着情爱一事跟她闹,姜岚真是头疼,索性也先不管了。如今好好补偿自己离散的孩子才是正道。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的那天,街坊四处花头画竿,富贵人家的楼阁开始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到了夜晚,摊贩们陆续而上。行人出游、有相聚逛庙会的、逛夜市的、登楼听笙曲看烟火的。


    汴京素有中秋游湖的风俗。此时偌大的湖面上,东面漂泊着数只明火莲灯,则是游人许的愿,还有不少泛舟湖上风吹赏景的。而湖的西侧,漂泊了许多精致画舫。那一侧的人身着华衣,簪珥环翠,多是中秋出行的世家,带了不少仆婢与小厮。


    此刻画舫上,姜岚正带着女儿游湖。


    其实去年中秋她就想带玉儿来的,只不过那时官家病重,朝中风向多变,外出总担心出了什么事,因此中秋也只是待在家过,不去这么远的地方。如今随着新帝登基,朝势逐步安稳,出来游湖的世家也多。


    画舫的檀桌上,摆了许多精致点心,有牛乳菱粉糕、糖蒸酥酪、松仁鹅油卷、玉露团等,各色各样的七巧宝盘,并两壶山涧煮沸的清茶。


    沈明玉隔着绞纱珠帘,呆呆望着夜色中的江景——她从未见过如此美、如此繁闹的景儿,仿佛搁这游湖上便能将汴京的闹市收于眼底。


    惊叹之下,她不免想起从前在村边帮人打鱼时看见的夜湖——那是寂静墨染的湖,湖心一轮明月,水边的杨柳垂枝扫过波澜。原来同样是湖,宽阔无尽的湖,却有着不同的世景。京城的湖竟然都是用来游赏的,不再有穿短布打鱼的村民。


    游湖的一路,沈明玉托着下颌呆呆望画舫窗外,不停低叹“天哪、天哪”,姜岚望着犹觉失笑。泛了一会儿后,见女儿兴致满载,便带着她下船。


    仆从们随在其后,她带着女儿走在灯火暄艳的湖边,“玉儿,你兄长几个都去友人家吃酒了,听闻那友人才从平江府归来,带了不少鲜活的澄阳螃蟹相赠。这澄阳的螃蟹可谓一绝,等你兄长带回家,咱们也能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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