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抚摸胡子寻思片刻,便缓缓点头。


    待转身时,却笑了笑。苍老眼目映着深黑的夜,他继续前行。


    来到书房时,下人们已经备好了笔墨。


    他素有练字的习惯,于是挽了挽衣袖,执笔便写。男人心平气和,与旁边垂头默立的随从叮嘱,“今日刘管事做得好,回头奖赏他些。对这些犯了事的人,便是要严惩不贷。”


    “是。”


    此时庭院的另一侧,门洞忽开,一抹黑影疾速而来。


    那黑影与陆聪低声耳语了几句,便递来一封信。陆聪挥了挥手,遣退他,拿着信一瘸一拐走向书房。


    进到屋里时,他并不敢大声。待主上写完一张后,才把这封信呈出:“主上,咱们安插在武安侯府的眼线送来的,是搜集的密报,还请主上过目。”


    男人停笔,缓慢扶着靠椅坐下。


    他拆开了密信来看。浏览后,瞥了一眼陆聪:“两年前,你去平阳县抓贺兰妍,是不是抓错了旁人?”


    陆聪一愣,不知主上怎就提起。


    说起这事,他便恨得牙痒痒——如今他那一瘸一拐的腿,便是拜两年前所赐,他误抓的少女,就那个长得像武安侯的,瞧着乖巧,力道竟如此大,也如此狠毒,竟趁他昏迷往他腿上插了那么多刀,险些残废了!


    靠椅上的男人又道:“近日武安侯府接回了一个女儿,对外声称是养在祖籍的四女,依我看实则不然。若你两年前见到的不假,他那四女分明流落平阳,哪是养在什么祖籍。”


    此话一处,引起陆聪的深思。片刻后,他似然想通什么,惊诧:“主上的意思是......那女的真是武安侯的女儿?当时属下绑了票,武安侯那边的人也不认,可见他不知道那是自己亲女儿。贺兰妍不是亲生的,她才是。”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不过既让我知晓了,必要让武安侯吃一鳖。”


    两年前,他没帮主上把事办好。如今终于有了个将功折罪的好机会。陆聪立马打起精神:“属下懂了,这就派人去扩散武安侯女儿被抱错的消息,让京城世族们都来看侯府笑话!”


    男人脸色一沉:“蠢货,谁让你扩散那个的!能害到武安侯什么?”


    他拿出那封信,“你此刻最需扩散的,是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求他 自从沈明玉


    自从沈明玉决定避开新帝后, 果真过上了一段太平日子。


    起初她还战战兢兢,然而好一阵没有皇宫的消息出来,又徐徐放下心。


    武安侯府的日子平静又安逸, 偶尔闲暇时,她便会抱着宝儿靠在院里躺椅上晒太阳。


    宝儿很受府里众人的喜欢, 不仅武安侯夫妇疼爱, 就连贺兰骞和他的妾室兰氏, 都对这个名义上的孩子爱不释手。


    沈明玉与兰氏来往不多。


    在她眼里, 兰氏是个不爱说话的清冷美人, 甚至对她大哥也常爱搭不理。但她有一日突然发现,只要自己抱了宝儿晒太阳, 庭院里总会飘来兰氏的身影——要么是偶遇, 要么便是兰氏来跟主母请安的,总之没一回少的。


    此刻, 兰氏正蹲在地上,望着她怀中的宝儿。


    而给主母做针线的篓子早被遗忘, 搁在一旁。


    兰氏戳戳宝儿柔软的小脸蛋,逗着孩子,直到孩子开怀露出三颗闪亮的小乳牙,兰氏才笑道:“没几日不见,又偷摸长了一颗。对了,孩子会叫娘了吗?”


    “哪有这么快呢。”沈明玉笑着说, “宝儿才七个月大呢,我听人讲, 起码过了周岁才会说话。”


    说到这时,怀里宝儿睁着水灵灵的乌眸,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 两人都愣住了。


    沈明玉和兰氏纷纷望向他。


    兰氏呆了片刻,突然破颜而笑,摸了摸孩子的小肩膀:“看来主母说得真不假......”


    六月的尾声,在盛夏的热闹中欢然而过,转眼到了七月。


    乞巧节这天,侯夫人带着女儿,上祁大娘子府上拜访。


    在世人瞧来,侯府只是接回了养在祖籍的四女儿。然而被偷换女儿的事,侯夫人并没有瞒着自小的手帕交。


    祁大娘子听完又是心酸又是愤慨,一想到若是自己女儿被换,只怕是要疯了。


    她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虽说被接回侯府已经养得珠圆玉润了些,可这双手,她一摸便摸得出来,从前定是干了不少活,还覆着薄薄一层茧呢,没有闺秀们那样细腻。


    她的眼眸乌透明亮,仿佛日子再苦都不曾被打倒。


    祁大娘子心疼地拉住她:“好孩子,这么多年没娘在吃尽了苦头,如今回来便安安心心享福着,再叫你娘呀择一门好亲事。”


    说到这,祁大娘子抬眼瞧向姜岚,笑:“你这个娘,我清楚得很,别的本事没有,眼光可是一等一的挑。有她给你兜底,什么样的好郎君没有。想当年我看亲事,也是她给我挑来挑去的......”


    “玉儿,你是不是还未见过我家大郎?我遣人去喊他了。他和你同岁,就大几个月,过会儿见到了你唤兄长便是。”


    沈明玉乖乖点头。


    过后不久,丫鬟便来了,在祁氏耳边低语:“主母,奴婢去叫了,将军他不愿过来。”


    其实丫鬟只说了半句,还有后半句没敢说——将军说要娶只会娶动心的,懒得相看旁人,别再给他找了。


    “这孩子......”


    祁大娘子蹙眉,心里低骂了声。随后只好挥退丫鬟,“罢了,我真是懒得管他,爱怎样便怎样去吧!”


    ***


    沈明玉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便被丫鬟带去了园子里闲逛,因为母亲要和祁大娘子说闺房话了。


    定国将军府的园子不同于侯府,侯府多修葺假山亭台,莲池与拱桥,将军府则是花圃多,修了满满一片林子。


    沈明玉走在鹅卵小道上。


    此处花香萦绕,偶尔有风卷过草木的清新迎面而来。


    不知走了多久,她竟看到一块小菜田圈出来的鸡舍——篱笆内养了数只华贵的鸡,正盯着地上的米粒啄。


    村里的人家养鸡,会在后院圈块田。而自从来到京城,她就没见过养鸡的大户人家。


    她望着、望着,想起以前在白云村的家,裴郎养的那两只鸡。那两只鸡被裴郎喂得又肥又漂亮,她悠闲时很喜欢盯着它们的尾羽看——那又长又弯、颜色鲜艳的大尾羽。


    眼前这个鸡圈,是用丝绸搭的软棚,虽然富贵,却没有裴郎搭的茅草窝结实。就连这几只啄米的鸡,翎毛鲜艳,却没有裴郎养的那么胖。


    彼时,谢宁端着一小碗珍珠米,正在喂鸡。


    他随意撒上一把,饶有兴致望着它们。然而不知何时,身旁突然站来个少女,也盯着他养的鸡看。


    谢宁瞥了一眼。


    本是不经意的一眼,却呆呆愣住了。


    阳光穿过枝叶罅隙,落在她挺翘的睫毛上。她的脸小巧又素净,甚至有些婴儿肥,穿着浅粉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圈。那又圆又大的珍珠,像她人一样可爱。


    谢宁顿住了,甚至连撒米的手指也不动了。


    只是那一眼,只有那一眼,他只看见了她。仿佛四季已过,这世间的林叶翩翩而落,天地间也只剩下一个人。


    在怅然的出神中,他听到了少女清澈的声音:“你怎么能拿珍珠米喂鸡呢?这米多贵呀!况且小鸡们也不爱吃,若一直喂就会瘦弱。喂鸡得用寻常的黍物和稻米,才能喂得胖。”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把谢宁说得脑袋一懵。


    若换成寻常时候,他早不耐烦开骂了,“你是什么人?用得着你管?我爱喂就喂。”


    但此刻,他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女,仿佛诸多的话都轻轻飘进了脑子,他突然道:“你是谁,你怎知道这些的?”


    沈明玉拍了拍小胸脯,一笑:“我养过的,从前在村里养过的。”


    “你怎么会在村里养过?”谢宁愣愣地问,左右看着也不像个农女。


    面前这位锦绣少年不信,沈明玉只好说起自己待在乡间的日子。


    说着说着,怎么见他反而更有兴致了......于是沈明玉只能继续往下说。


    说乡间的日子,她总是信手拈来,比如田里人怎么杀鸡杀鸭,给猪接生,还有那偷鸡的盗贼,偷汉子的隔壁村寡妇......她把没说成功给新帝的那一套话术,全搬来了。


    谢宁听得很是入迷。


    林中的风轻缓而过,吹来花香,也卷着浅粉飘动的衣裙进了他的视线。


    谢宁托住下颌,愣愣望着她,直到天上的日头缓慢移动。他突然想起来,又红着脸问:“对了,你是何人?”


    ***


    天穹的烈日渐近西山,黄昏已至,姜岚带着女儿向祁大娘子辞行,乘着马车返回侯府。


    马车上,姜岚跟女儿说:“祁大娘子是母亲从前闺中的挚友,直爽之人,她那儿子也是随了她。今日谢宁还挺怪的,先前叫他来主院也不来,怎得后头还跑来了?变得如此奇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