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还是未置一词。李顺德以为默认了,便提起金笼要退下,着手明日之事。
刚要走,又听新帝突然道:“我不喜欢,她就那样。”
新帝冷冷说了声:“我不会喜欢她的。”
***
亦如沈明玉对他的了解,她也知道,裴郎心里肯定还记恨她。
毕竟做了一年夫妻,她太了解裴郎了。如果是忘怀,裴郎就不会跟她装陌生。
这世道怎会如此荒谬,裴郎怎会是太子呢?
彼时马车上,憋了一整日的侯夫人,此刻也终于问起女儿事情经过。
在得知这位新帝就是女儿曾经的前夫时,侯夫人惊惧捂住嘴巴,“荒谬、荒谬,这太荒谬了,怎么会是他......”
难怪她总觉得新帝瞧着像谁,原来像的人就在他们家里!她还天天抱着,逗宝儿玩。
曾经自己还妄想拿银子羞辱他,要他做外室......想起这些,姜岚简直两眼一黑。
突然,姜岚又想起一事,抓住女儿的手:“两年前的秋末,你爹曾去平阳县接过陛下,当时事急从秘,他不曾与人提起。直到前不久新帝登基,他才偶然与我提过一嘴。他说那时接太子也挺怪,本是说好一块回京,谁知太子回去后想了几天又说不去京城了,说什么他只有一个家,一个妻子。那时他口中的妻子便是你?!”
沈明玉更是惊愣得说不出话。
竟还有这么一事。
两年前的秋末,那时候她被山匪给抓了,裴郎拼了命上山救她。后来他们险中逃生,裴郎还试探问她想搬家么,搬去京城如何。
当时沈明玉虽惊喜,却觉得京城太遥远,花钱太多,没准他们还会被赶走。而后来,裴郎就再也没有提过京城的事了。只说他会努力赚钱,在平阳县买一个他们的小宅子。
如若说,当年裴郎就是为了她,不回京城,也不要高贵的出身。
那么后来她为了认亲,却离开了裴郎......
命运是如此地戏弄人......
沈明玉突然垂下脑袋,呆呆攥住自己的手指......那么裴郎,一定不会原谅她了。做了一年夫妻,她太了解裴郎了,裴郎最恨背叛,他一定会还施彼身的。
眼看着女儿咬唇发抖,姜岚叹了一声,把她紧紧搂进怀里:“玉儿不怕,不怕,母亲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风浪 入夜戌时,
入夜戌时, 侯府门檐灯笼高挂,石狮静默,厚重的朱门恢宏寂静。一扇朱红隔开了世间百态、身份门第, 于深寂的夜中更显威仪。
回到家后,沈明玉就掏出了字稿。
她坐在绣墩上, 借着烛光怅然看纸上的字——这是她临赴宴前, 为了跟陛下套近乎打的稿。
那字稿上一回一答。
陛下:你乡音浓重, 不像京话, 以前不曾住在这?
她答:臣女曾在偏远之地待过, 那里民风淳朴。
陛下:如此巧合?
若陛下表现得有兴致,她便能信手拈来, 聊起那乡间日子, 田里人怎么杀鸡杀鸭,给猪接生, 还有那偷鸡的盗贼,偷汉子的隔壁村寡妇......
沈明玉向来是个准备周全的人。所有陛下可能问的, 她都想了一遍,甚至还把自己的措辞写齐全了——那可谓一个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如春风化雨般令陛下另眼相看,再博得同境遇的感慨。结果万没料到的,却是人家的身份......
此刻她再看这张字稿时,只觉自己糗大了。
她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 愧对裴郎。眼下,也不知道裴郎会如何还手......
裴郎这种人, 越想报复一个人前,越显得平静。有时候甚至显得良善、温和可亲。尤其他一句都不问的,越让沈明玉觉得是风浪欲来的宁静。
屋内的软榻上, 奶娘正抱着宝儿,给他瞧布老虎。
宝儿已经七个月大,到了牙牙学语的时候,会对着布老虎咿呀。他长得白嫩,比刚出生那会儿还要惹人疼,因着家里也没别的孩子,武安侯夫妇总格外怜爱。
这孩子打出生起就乖得很,不哭也不闹,尤其还会哄睡自己,让姜岚都稀奇。每逢旁人说话,姜岚都会瞥一眼他乌溜溜的眼眸和竖起的小耳朵,与人打笑,“你信不信,我们宝儿肯定在听人讲话。”
此刻沈明玉望向宝儿,宝儿也看见了她,小手抱着布老虎朝她笑。
这几天,他又长出了一颗新乳牙,明闪闪得亮眼。
她抱起宝儿,瞧着这张和裴书悯有几分相似的小脸。
——突然想,要是裴郎知道了宝儿的存在,会把他抢走吗?之前她听侯夫人讲过宫里的事,有些妃嫔位分低,她们的孩子,会被皇帝夺走给别人养,有些则是自愿送给人家养的。宝儿是她辛辛苦苦生下的,虽然刚出来那会儿她对他是陌生的,但如今七个月下来也熟了,她很喜欢宝儿,一点都不想和他母子分离。
就在沈明玉费神琢磨之际,侯夫人进屋了。
***
姜岚进来的时候,屏退了奶娘和丫鬟们。
她抱过宝儿,爱不释手,先笑着咿咿呀呀哄了一顿。待孩子也开心后,才轻轻点他眉心:“你呀你,真是让你娘和我愁上不少。”
宝儿又不笑了,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姜岚忍不住勾唇,轻拍他小小的背,回头与女儿低声:“玉儿,我瞧如今之事得瞒着,连咱们侯府的人也得瞒。”
“虽说咱们家的人嘴紧,也干不出损害自家的事,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人多眼杂的,若是让外头人知道你得罪过陛下,以后就有的说了。以后啊咱们就少进宫,躲着皇帝走。”
“咱们安安生生的,他也不好找麻烦。况且如今政务繁忙,每日各个州县都有数不清的奏折送来,他先忙着,等日子一久没准便将咱这事给忘了,你说是不是?”
侯夫人的想法亦是沈明玉的想法。
裴郎这个人向来有仇必寻,虽不知他会使何手段,但眼下最好的路数就是躲——先躲了,后面再见招拆招。
姜岚离开女儿屋子的时候,月色正深。
宫宴使人劳累一天,彩环扶着她回到主屋,丫鬟们捶腿的捶腿,揉肩的揉肩。她闭眼稍稍小憩,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彩环低声通传:“主母,黑鹰回来了......”
姜岚倏地睁眼,招招手。
黑鹰是她派出去搜捕的探子头,姜岚瞥了眼低头躬礼的人:“怎么样?贱妇有下落了?”
“主母,找是找到了,小的按主母说的,在那地方埋伏,但有村人打草惊蛇,让秦氏一家给逃了。后来小的们一路追,见她躲进了一块芦苇地。小的们包围了那块田,本是想用火烧,但主母说要捉活的,小的们办事不力,后来又继续搜捕......”
“主母,若是死人,会好抓些。小的特来请示主母,是否可以......”
此话一出来,姜岚便冷着眼打断了:“没用的东西,就要活的。把我女儿害成这样,死了也太便宜她。再给你三个月,若还抓不回,这碗饭便不用吃了。”
***
彼时深夜,汴京城西的观巷。
此巷达官贵人云集,沿着巷道一路往下,皆是富庶家宅。到了巷子最末的府邸,虽也大气恢宏,可百年老宅未经修缮,呈色略旧,相较起富丽的左邻右舍,这家主人也更要简朴。
穿过厚重大门,是门仆房。这里住着府宅的长工、小厮,此时院子里,一声声鞭笞响亮震耳。
“活腻了你,敢盗窃主家的东西!看老子今日不打死你!”
长凳上,有个小厮被粗麻死死绑着,扒光了短衣。
刘管事的鞭子毫不留情落下。
那块背被打得皮开肉绽,血淋淋,却丝毫没让刘管事缓下。他又吐了口唾沫,大骂:“养你是恩,你这条狗居然敢偷主家的东西,便是发卖了都没人牙子收!”
月黑风高,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一声一声的脚步,刘管事不禁停下鞭子,望了一眼。待看清楚来者,他吓得立马收鞭站好:“主君。”
男人缓步踱来,瞥了眼长凳上受罚的人,那血淋淋、满布鞭痕的后背,“出何事了,怎么给打成这样?”
刘管事答道:“回主君的话,这人竟然敢偷东西......”
说完,刘管事捧出数样赃物,有珍珠坠子、女眷的银簪手镯,并不算多。
男人看了一眼,并未置声,却是走到长凳前:“你为何偷盗?”
对方没有回答。
男人倒也不怒,摸了摸胡子,又与刘管事说:“罢了,何必打成这样?他也是可怜人,或许事出有因吧。他偷盗定是家中缺钱,回头你便去库房拿出二十两银子赠与他,再放他离开。”
此言一出,那小厮愣住了。
他以为今日这遭必死无疑,就算不死,刘管事也会把他打成残废!他没想过主君竟会如此宽宥,忽然心生愧疚。
主君的吩咐一下来,立马有人给他松绑。他顾不上后背火辣辣的疼,硬是下来跪地磕头。眼看主君要走,急忙立言:“主君,小的不走了!小的想留下伺候,效忠主君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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