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世妇贵女们、宫婢太监们、侍卫们、甚至李顺德,还有苑中开得妖异的花,似乎都在无声注视着她。


    她迟钝地挪着步子过去。


    姜岚察觉女儿有些不对劲,心感怪异。但此刻,却也只能给她先塞茶。


    沈明玉颤着手接过,犹若无神地爬上台阶。


    越靠近,心跳得越厉害,越无措,越茫然,反而越有些颤抖……


    她的腿越来越软,头重脚轻,眼看着要摔倒,突然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扶了下。


    她呆滞站着,只见他笑意温和,用极轻、又有些陌生的嗓音在耳侧低声:“贺兰娘子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


    晚一个小时,实在抱歉,评论区的都一一发红包。


    第27章 老鼠 她呆呆望着


    她呆呆望着那只手。


    那只骨节修长的手背青筋遍布, 一颗极淡的痣如滴墨隐入手腕骨......这只手是那样的熟悉,是紧紧牵着她上学的手,是背她走山路的手, 是粘腻的夏夜里为她拭汗的手,也为她擦眼泪的手......


    她望着那只手喃喃了句:“裴郎......”


    “裴郎?”他将这两字咀嚼, 背靠龙椅, 又静静地注视她, 用一种很低、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语调轻问, “谁是裴郎呢。”


    仿佛真好奇, 也想知道。


    沈明玉抬头望他。


    风吹来,明黄华盖的纱帐飘摇如漪, 潋滟去了他的眉眼。他勾唇对她笑了笑, 接过茶便一饮而尽。宽大的龙袍逶迤于地,他低头, 转动指骨的玉扳指。


    水榭戏台上唱起了曲儿,“你可待碧梧栖老凤凰枝, 谁承望东岳新添速报司。早则西风了却黄花事......”一片咿咿呀呀中,沈明玉终于找到母亲急切的声音,“玉儿来,快下来......”


    ***


    沈明玉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日的。


    她感觉他好像在看她,又感觉他好像没在看她,母亲问怎么了她也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后来就是太皇太后来了, 她迷惘见到了太皇太后,是侯夫人拉她见的, 太皇太后直喃喃,像,真像啊, 又说她把苦都吃了,以后会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


    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囧迫了,又觉得这世道实在是太荒谬了!


    怎么会这样呢......


    脑袋里总是有两道声音在打架,太子是裴郎吗?可裴郎怎么会是太子呢。


    裴郎从来不会这样对她笑的。记忆里的裴郎眉目温和,低笑的时候还总会抱住她。可新帝却笑得艳丽极了,阴凉凉的,也客气冷淡,一口一个“贺兰娘子”地唤。


    到了傍晚时分,升平楼上摆起筵席。


    圣驾坐上首,底下两侧分布着宾客们。彼时殿堂正中管弦乐起,侯夫人观赏水袖,又在满桌佳肴中切了块鲜肥的鳜鱼肉到女儿盘中,“这道银丝脍做的可是一绝,快尝尝,配了萝卜丝与桂花酒,脆嫩爽滑,红肌花落白雪霏,便是外头有银子也难买......”


    鱼脍一到沈明玉盘中便飞速了却残影。


    姜岚略好笑看着女儿埋头吃,圆圆的脑袋,忽然发觉早上梳的两团发髻在她头上怪像兔子,夹什么便吃什么,仿佛白日的事又不琢磨了。


    姜岚又给女儿倒了金樽玉酿,就在这时,忽而察觉高台上男人的视线。她瞧过去,新帝的视线又挪走了,仿佛只是不经意一瞥,接而便淡漠遥望殿堂上的歌舞,持盏饮酒,不曾有异。


    “母亲,我头有些沉。”


    此时殿堂上歌舞依旧,一曲又换新一曲,伎子跳起火热的胡旋舞。丝丝缕缕酒气盘桓上空,大殿虽放了数十缸的冰,侯夫人却也觉得燥热熏人。


    她招来身后的宫人,耳语几句,那宫人便跑去与大太监李顺德知会。


    随后侯夫人稍掩了下鼻尖,提起女儿的袖子低声,“走玉儿,母亲先带你去外头吹吹风。”


    母女俩绕到殿堂的后柱,默不作声出去了。


    升平楼往西走,是静谧的灌木丛,修着羊肠小道。


    宫人提灯走在前头,侯夫人与女儿缓慢踱步,走到纳凉处的石桌时,侯夫人才松了一口气。夜色如水,她轻摇羽扇,瞅着女儿的脸色:“还得是外头凉快,可好多了?”


    沈明玉点点头。


    侯夫人瞧着女儿便好笑。她想问她今日赏花宴陛下都说什么了,为何有些惶惶不安,可眼下宫廷之中,隔墙有耳,却又不是好时机。


    于是侯夫人只能暂时压下。


    晚风吹来莲池的水汽,母女俩静静坐了会儿。此时小道间忽然传来脚步声,片刻后就有宫人找来,姜岚认得,这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绘兰姑姑。


    绘兰朝她们福身,笑道:“原来侯夫人和四娘子在这儿,让奴婢好找。太皇太后新得了两匣凤凰单丛,是月中旬广南安抚使上贡的,知道夫人喜饮茶,特特要赠与些,侯夫人请随奴婢来宝慈宫一趟。”


    凤凰单丛生在千米以上的乌岽山,常年云雾缭乱,年产仅仅只有六株。因着风化花岗岩黄壤肥沃,疏松透气,因此茶叶清香,养分富足。此茶以千金论价,只上贡皇家。太皇太后与镇国公府是姻亲,因此格外亲近姜家人。姜岚去年得过一些,也是太皇太后赏的。


    拢共就那么些稀罕物,没想到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今年又赏了。


    姜岚很是诧异,立马起身谢恩,与女儿嘱咐了几句后便随着绘兰前去。


    月光皎洁,夜色如许。


    侯夫人离开后,沈明玉撑在石桌上打瞌睡。她听着夏日蝉鸣,吹着晚风。


    不多久后,少女的耳尖轻轻窣动,听到灌木丛中的脚步声,步伐沉稳,落在鹅卵铺就的羊肠小道。


    片刻后,她犯困的视线中出现一袭绣金逶迤的龙袍。


    龙袍......


    龙袍!


    她惊得一激灵,立马腾起身。此刻人也不困了,乖乖垂头立在新帝身边见礼:“陛下。”


    夜幕深黑,绯红宫灯映出新帝清冷的脸庞。他眉眼寂静,没有出声,只望着她。


    四周的宫人皆无声音,场面一时鸦默雀静。沈明玉尴尬地挠头,不知所言之际,突然瞅了眼黑黑的天:“陛下,今夜的星真多啊......”


    新帝抬眼看了下,仍旧没有说话。


    沈明玉垂脑袋咬唇,继续抠手指。


    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她和前相公相见,又算什么呢......而且这个前相公就像那阴沉欲雨的天,她总觉得让人不安。


    就在此时,脚边的花丛又传来草叶窸窣声,沈明玉回头一瞅,突然看见两只硕大的老鼠!


    她吓得大惊失色,大脑刹那空白,下意识就往那熟悉的怀里一扑——而此刻男人也抱住了她,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她的脸蛋埋进结实又温暖的怀里,轻轻嗅着,嗅到了裴郎身上干净皂荚香的气味,熟悉又陌生,而这淡淡的香味中又混了名贵的龙涎香,如麝含烟......这个怀抱,就像穿过了几百年般悠久。可是一钻进,她又忆起了所有所有的一切......忆起了曾经贫穷简陋,却又相依为命的日子。


    她突然眨了眨乌眸......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立马从那怀抱中出来了。


    夜风吹乱少女的发丝,她无措站着,尴尬理了理,又红着脸蛋,瞅着脚边草丛那块嗫嚅:“有,有老鼠呢......”


    “哦,有老鼠......”


    那人轻扬眉头,重复了她的话。


    “真的有老鼠。”沈明玉小声嘟囔,回头又去瞅那草丛,想指给他看——可哪还有什么老鼠,半点影儿都看不见!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无声望她。


    与此同时,侯夫人也取了茶叶回来,一路和绘兰有说有笑——突然,四个人面面相觑。


    ***


    深夜福宁殿。


    今夜新帝没有再批奏折了,他居然放下了手中政务,一轮高大的影儿立在纱窗边,眺望庭院竹叶沙沙和漫长的夜。


    大太监李顺德提着金笼回来了,金笼里是一窝老鼠,不过已经放跑了几只。


    “陛下,老奴手头还剩一些,应如何处置?”


    “先放着吧。”他说。


    他眺望远方的天穹,想起她扑过来那一瞬,是那样柔软。


    从前他们住在村子,茅草屋就常闹老鼠,半夜便窜出来啃东西挖墙洞。沈明玉怕老鼠,每回见了都会吓得跳到他身上,他会轻轻地安抚她。就连今夜也不例外,她果然钻进了他的怀里。


    他还记得方才抱住她的感觉,就像抱住了一只软软胖胖的兔子。裴书悯忽而垂下眼眸,默不作声,盯着一旁书桌上的案牍。


    李顺德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压根搞不懂陛下这样做是为何。但他隐约能察觉到新帝的心思,尤其是,那贺兰娘子的眼睛又大又圆,水灵灵的。


    李顺德认为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陛下是不是就喜欢武安侯家那样的?”


    裴书悯没吭声。


    这下李顺德更确定了,又试探问:“那老奴,明日便宣武安侯进宫,商议纳采问名一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