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玉自然觉得欢喜。


    侯夫人又道:“只不过这世道于女子到底不好,最怕便是外头的闲言碎语。有些瞧着人模狗样,都不知背地怎么编排人。我和你父亲想了想,等宝儿生下来便挂你大哥的名下,反正兰氏进门这么多年也没生过孩子。”


    说起兰氏时,姜岚的脸色略嫌弃。


    这位兰氏是贺兰骞的小妾,沈明玉能察觉到,侯夫人不是很喜欢她。


    沈明玉想起那位向来板着脸的大哥,有点不放心:“大哥他会愿意吗?”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你父亲跟他提及时,他也是一口便应下。况且就只是挂个名,又没叫他养着。你大哥是男人,虽还未娶妻,但多几个孩子都不会有人说他闲话,这是做兄长理当给妹妹担的。”


    姜岚瞧出来女儿是有些怕贺兰骞的,忍不住笑了笑,轻摸她的头:“玉儿,莫看你大哥瞧起来凶,其实他对谁都那样,话少得很。”


    这话说完,薛管事便来了。


    薛丁送来一叠盖好官印的地契。有十几间铺面,都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段,其中还有一座四进院的府邸。


    姜岚接过薛丁递来的这些。


    “前几日我听陈大娘子说,近儿铺面不好买卖,还以为起码得要两个月才能下来。你竟办的如此快?一个月就过完了章程?”


    姜岚仔细检查,抬眼看薛丁:“官府如何说的,就没给你难处?”


    薛丁看了看四周,只见丫鬟们都已退到外堂,侯夫人身边只有一个四娘子,便如实交代:“最近的确不好办,官家病重,皇城风向不稳,官府也都管得紧。但府衙的人一知晓小的是武安侯府的,便给稍稍放行了,还令不要声张。”


    姜岚笑了下,“这群人,倒是挺懂办事的么。”


    见风使舵的人,她虽瞧不上。但毕竟是给自己开路,她也且受用着。


    “主母,还有一事。”薛丁说:“小的回来路上碰到钧二爷身边的青竹了,青竹说二爷今夜要在宫中侍疾,便不回来了。”


    姜岚点点头,“如今官家无子,太子找了几百年都不见下落,各路豺狼虎豹往那位置盯得紧。风口浪尖上,回头你见到了钧儿,让他当心些,尤其是叫嚣最厉害的荣王一党,他们手段阴着呢。”


    “主母放心,二爷是懂分寸的,便是不提点他也知晓。”


    姜岚颔首,回头见沈明玉也在听,想到她刚来京城,又对此事好奇,便屏退了薛丁,与她娓娓介绍:“玉儿,当今的圣上是五年前才还朝的,在此之前,一直是瑞王执政。如今圣上的身子沉疴在榻,都需近臣们轮流侍疾。”


    沈明玉突然想起来,去年上私塾时,她有听夫子提过。


    说十七年前,皇帝决定御驾亲征北疆,便封了亲弟弟瑞王为摄政辅国。后来我朝大胜,在一次狄戎突袭时,皇帝亲自带兵追击,然而便是这回看似轻易的追击,让皇帝失去了音信。当时便有不少传闻,说陛下是落入了敌寇之手。


    后来就都是瑞王做皇帝,直到五年前陛下突然还朝。


    “说起来,那瑞王还真不是东西。”


    侯夫人跟女儿感慨道:“当年咱们侯爷也在西北,是陪陛下御驾亲征的。后来陛下失踪,侯爷向朝廷请求支援,瑞王却拒不派兵。再后来,便是瑞王把控了整个皇城,谋权篡位,乱兵忽起,对所有人的赶尽杀绝。宫里除了太后娘娘,所有的嫔妃、皇子、公主、宫人都被杀了,当时宫门失火,皇后娘娘便抱着襁褓中的太子逃亡。虽逃出了皇城,但后来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了消息。太子,就是在那回逃亡中失踪的。”


    说到这,侯夫人突然道:“其实当年母亲生你,也是那时候生的。”


    “朝廷拒不派兵,没过多久,瑞王便篡位了,一封指令命侯爷收兵回京。”


    侯夫人想起这些不禁冷笑,“侯爷执意要寻陛下,本是不愿回的。可他的母亲、妹妹都在京城,瑞王那厮阴险狡诈,谁知能做出什么?况且边塞已有传闻出来,说侯爷抗旨不返,要拥兵自立。当时我正怀着你,也就是在这回京的路上,途经蓟州时,临盆之期忽然到了,足足早了一个月。后来,你就被换掉了。”


    说到这时,姜岚的心一刺痛。当年的朝廷太乱太险,险到她也被分散了心神,没去留意她的孩子。如今玉儿能回来,莫过于最大的幸事了。


    沈明玉听得格外入神。


    在平阳县那个天高皇帝远,远离皇城,远离是非的地方,平头百姓们从不会在意谁做了皇帝,只在意自己能不能过好日子。


    从前,她也像他们一样,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从无知处,只想着每日吃好睡饱穿暖。


    原来,竟是这样大的事,改变了她的命运。如果当初瑞王没有逼武安侯回京,亦或是侯夫人没有早产,而在回京后才生了,那便不会遇到秦氏,她也不会被换了。


    沈明玉听完久久无法回神,她突然想到了那个和自己一样,从小就失踪的太子:“那母亲觉得,太子还会活着吗?”


    姜岚愣了一下。


    这话若是搁几年前问她,她必然觉得不会,甚至觉得要找孩子的皇帝太过执拗。


    当年又是大火又是逃亡,十几年过去了,连皇后的尸身都被找到了。人人都说太子大概也是寻不回了,或许早就亡故。但如今看着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女儿,才忽而尝到其中难言的滋味。


    “也许,会活着吧。”


    姜岚说完这句,突然拭了拭眼角,又拉住女儿的手,“嗐,不管这些了,母亲来给你看个东西。”


    姜岚把十几张铺面和一座四进院府邸的地契交到女儿手上,“上回母亲说要给玉儿置办的,瞧瞧可还喜欢?”


    沈明玉呆愣地接过。


    原来这些是要给自己的。她以为侯夫人说的都是客气话,等办下来还要那老久,没想到一个月便办了这么多。


    这沉甸甸的地契在手,写的还是她的名。“沈明玉”三个大字无比清晰的落在下方,盖着官府的红印。


    是沈明玉,而不是贺兰仪,这也是侯夫人的顾虑。她费尽心思给玉儿办的地契,为的便是哪日若侯府出了事,她女儿起码还有地契在手,不会一无所有。这是她姜岚为数不多,能替女儿周全的。


    沈明玉看红了眼眸,一句母亲哽在喉咙里。姜岚拍拍她瘦小的肩头:“母亲知道,母亲都知道。玉儿心里想的便是母亲知道的。”


    姜岚轻轻拭了眼角,望了眼她的肚子:“时日过得真快,一转眼玉儿都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是母亲,没能陪在玉儿身边。”


    沈明玉低着脑袋,咬了咬唇瓣。又抬头看向这位母亲,这世上为数不多,会对她好的人。


    她忽然在姜岚身上,看见了她们之间重合的影儿,一道相似的影子,跨过了两代人,跨过了时日的荏苒。


    她睁着乌透的眼眸,好奇问:“那母亲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也有了孩子吗?”


    姜岚的目光忽而漫下,只是轻轻拢住女儿的肩头。缄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母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了自己的娘。”


    说完,沈明玉第一回 在自己的母亲身上,看到了丝丝哀沉。


    素来雍容华贵的侯夫人,竟也像一个褪了外壳的少女。那看向远方的眸,多了一抹沉甸甸的白。


    ***


    腊月寒冬时分,一场风雪盖住了整个白云村。


    北风呼啸,卷地袭来,家家户户掩紧了门窗。


    已至子时,所有村人都歇了。大至周家的府院,小至零星分布的茅草屋,整个村子陷入诡异的静谧。


    而此时,后山旁的一处茅草小院里,夜的余寂里仍然能听到打水声,少年正在洗冷得发硬的布衣。野风呼呼吹过,茅草顶几乎欲掀,而他只是扫了一眼,犹如往常般不为所动。


    待他洗完,正要收拾回屋,只听一阵急促的马叫,院门口突然出现一道、两道、三道.....数不清的黑甲兵。裴书悯站在大雪纷飞的院里,无声望着这群人。


    为首那人从马背一跃而下,跪地拘礼:“臣庞从之,奉圣命,恭迎太子殿下归京。”


    漫天风雪,飘飘扬扬卷过白云村,又席卷数千里,迎来京城侯府第一声婴孩的啼哭。


    作者有话说:


    欠条:先欠大家两章,先记着。


    第23章 生子 “都烧了吧


    五个月前, 裴书悯收到沈明玉的来信。


    其实不止是信,还有她寄来的一箱银锭和地契。当时村里闹哄哄一片,他没有去看, 只待在院里专心去做自己的事。


    他不想看,也懒得看。


    可那群卫兵还是找到家里, 塞来一箱银子, 说是他们四娘子要给的。他只是扫了一眼, 不为所动, 唯一做的, 便是拆开了那封写给他的信。


    他以为,沈明玉会写什么?


    以为她会悔过, 以为她会说, 等她再过一阵好日子就回来找他。


    可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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