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悔过, 没有期诺,洋洋洒洒一长篇, 只是叮嘱他吃好喝好,把路走好,若能觅得一段好姻缘就更好了。他浑浑噩噩过了半个月,在这一刻才终于确定,她不会再回来了。


    还说什么三千两当报答。


    她以为,他很缺这笔钱?当初武安侯找上门时, 他都没想过要回去。


    他高估她了。


    什么明玉,好明玉, 那不过是个薄情寡义,爱慕虚荣的妇人。


    再看这封洋洋洒洒的信时,他只觉得可笑。


    她的字还是那样, 写得不算熟练,像浓黑的大肥虫,稚态又好笑,但却与他字的尾锋略有形似。


    他想起曾经在茅草屋,自己是怎么一笔一笔教她写的,教了那么久,原来写出来的不是情真意切,而是虚情假意。


    后面,他决定忘掉她了。他不再消沉,开始寻思自己的出路。


    周家向他抛来了橄榄枝,他有想过,要不要同周家结亲。


    后来他想了五日,决定还是算了。若走仕途,与周家结亲固然是好,凭他乡试的登名与周家人脉,必然能在平阳县做个官。


    但他不想再走仕途了,他何必那么卖力去走仕途?


    明明他有一阵可以借势而上的风。


    后来,他便四处奔波,又按武安侯先前所说的,寄信给密州知府。


    如今京城官僚党派各异,武安侯提过,送去的信将层层转交,最终也不知会落入何人手中。而密州知府属皇帝心腹,设在此处便是专程传达密令的。


    想来自己和武安侯一家还真是有缘,他家丢的女儿倒让他给捡到了。又想起那时武安侯的外室言辞,尊卑分明,裴书悯牵起一抹嘲讽的笑。


    在等待的日子里,他休整营生,将平阳县的铺面卖掉换成银子,又学会了骑马。


    赵伯也劝他,当时为了这个铺面找的多辛苦又不是不知道,眼看营生越来越好,怎么就转手给卖了?


    而他却未言,只叫赵伯多保重。以后,可能不会再回平阳了。


    再后来,就是皇城的黑甲兵来了。


    此刻,裴书悯立在大雪中,看着他们不断从屋中抱出旧物。


    有他写过的书信、灰旧的布衣,通通扔进草木堆起的篝火里。


    火烧成了灰烬,割断过去,至此白云村不再有他这个人。


    最后,黑甲兵又从屋里抱出一叠衣物。


    这回是女子的衣物。


    浅粉粗糙的葛布衣裙,包头蓝布,还有那厚实的袄子等......密密麻麻都是她自己做的,绣着蹁跹的蝶儿。


    “殿下,这些要烧了吗?”


    “都烧了吧。”


    裴书悯瞥过一眼,淡漠的眼神,拳头紧握,掌心印出深深红痕。


    午夜时分,马踏平川。


    野外狂风凌厉,黑影飞过窸窣的官道。此道宽敞齐整,是离开平阳最好走的路。然而就在行到十几里处时,忽然听到妇人撕心裂肺的哀嚎。


    动静是从不远处,官道右边一间屋舍传来的。


    漫天飞雪,长夜无尽,裴书悯勒住缰绳朝那看了一眼。


    窗牖透出昏黄的光,几道妇人的影儿走来走去,庞从之以为他不知,便低声提醒:“那户人家,应是有女人在生产。”


    哀嚎凄凌,裴书悯静默的眸光映着漆黑夜色,眼前忽忽然飘出了一道影子。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到了她,一个不该想的人。


    她生孩子的时候,也会叫成这样,这么哀厉痛苦么?


    突然,他低眸摇头,只笑自己糊涂。她以后就算生,那也是给别的男人生,他有什么可担心的?裴书悯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他不再看了,随着黑甲兵策马行路。


    而庞从之,从他收回的视线中,却想到一回事——去岁年末,官家收到武安侯的消息,其中有提及太子娶过妻,只因常年在村子过活,娶得便也只是个农女。而自己来接太子时,似乎并未在院中看见此人。


    庞从之感到奇怪,生怕自己漏办了事,不免询问:“臣听闻殿下曾有一妻,可需一块带回京城?陛下豁达,特给予宽待,若她能将殿下服侍的好,虽是农女,也可宽容许良娣、良媛之位。”


    庞从之说完,才发觉太子的神色未动分毫。


    半晌,才有一句冷冷的:“不必了,她不配。”


    她根本就不配,他连多施予一眼都厌烦。


    “那种薄情寡义之辈,没什么好带回。”


    ***


    初雪融化,冬日的暖阳升上青空。直到明媚的阳光照进纱帘,沈明玉才从昏迷中醒来。


    侯夫人坐在床边,身旁跟着抱孩儿的乳母。


    她正拿温水浸过的软布,缓缓替女儿擦拭额头的汗。


    昨夜玉儿生产,疼了大半宿,她这做母亲的便也一夜未睡。


    看见女儿醒了,她欣喜地合手敬祷:“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玉儿你渴不渴,饿不饿?若饿了,我便叫人端药膳来。都炖好了,搁灶台热着呢。”


    少女望着这些,她的母亲、床头挽起的纱幔、宽敞明亮的屋子、照进窗牖的暖阳,还有正在擦拭桌椅的丫鬟们。


    她愣了一会儿,神识才从那遥远简陋的茅草屋迁回,迁进富丽的侯府。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疼了大半夜,诞下了一个孩子。


    “母亲,孩儿呢?”


    “在这呢。”侯夫人接过乳母手里的孩子,递给她看。


    只见孩子睡得正香,柔软的小脸蛋埋在锦绣襁褓,小小的手指还在轻微动着。侯夫人觑着孩子笑道:“你看,长得多白多乖,多像你啊。”


    沈明玉垂眸望着,轻轻摸了摸襁褓。


    这是她和裴郎的孩子,直到现在生下来,仍有种陌生之感。


    虽然怀了十个月,但仿佛她和它,还不是很熟。


    相比女儿和孩子的陌生,侯夫人则要显得亲近多了。


    这孩子很乖,自从刚出来那会儿大哭了下,后来不用乳母哄便安安静静睡着了,也不闹腾。虽然还未长开,但瞧起来可爱。透过孩子的眉眼,她隐约能察觉到玉儿那郎君是极好看的。


    侯夫人把孩子小心翼翼递给乳母,让乳母抱下去睡。想着当年换孩子的事,心有余悸,又对彩环千叮万嘱了一遍。


    待人都走清净后,丫鬟们来换热水,姜岚继续浸了帕子帮女儿擦拭。


    即便她已经十几年没经过生产之痛,但想起昨夜的痛叫,又勾起往日自己生产的回忆。她边擦,边心疼地问:“玉儿,生孩子累吗?”


    沈明玉点点头,又忙摇头。姜岚笑了:“怎么回事,又累又不累的。”


    怀孩子的时候很累,沈明玉回忆月份大的时候,尤其是到了六月,便总是腰酸背痛。后来便是腿肿要人按,睡觉怕压肚子。再后来,月份更大了肚子更重,走多了腿脚疼痛。


    这些便也罢了,她的山珍海味还没吃多久就变成了清淡的药膳,这是最忍无可忍的。


    不过如今宝儿一生下来,倒像歇下了重担,她反而觉得轻松许多。


    半个时辰后,女儿用过药膳,又躺回歇息了。


    姜岚为她放下纱帐,轻手轻脚出屋,丫鬟们也都跟着自主离开,只留下在外间守着的人。


    腊月天寒地冻,彩环递来烤着炭饼的金猊手炉,姜岚搂进袖里,感受清寒的风迎面扑来。


    她想起一事:“对了,近日妍儿如何了?”


    彩环说:“三娘子还是待在自己院里,每日做些女工,亦或练字画,和丫鬟们打叶子牌,并无异常。”


    姜岚颔首:“看起来像是定了心,过几日便能领嬷嬷来教她管家之事。她的亲事也快近了,叫人看着些,莫要出幺蛾子。”


    彩环应下,“主母,还有一事。”


    “婢子听侯爷那儿传来的消息,有大喜事——卫国将军就要还朝了,祁大娘子也跟着回来,再过五日便能抵京。”


    祁大娘子是卫国将军的母亲,也是姜岚自小的手帕交。姜岚很是欢喜,早前便听闻还朝还朝,等了数个月也不见踪迹,如今真要回来了倒是这般快。


    她的女儿找回了,连祁大娘子也要回家,姜岚从未觉得如此欢喜过,只觉这阵子老天有眼,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回头,她便吩咐丫鬟们:“都去库房挑一挑,要最好的礼,待祁娘子回京我们便登门拜访去。”


    日夜更替,夜幕而落。


    四日后,戌时,侯府东南角杂役房的一间屋子内,几个车夫正在吃酒闲聊,整个屋子酒气熏天。


    忽然,寒风瑟缩,风雪飘摇,一个穿布短衣的男人推开了门。


    他刚给厩里的马儿喂完草,一进来,便听到有人吆喝。那膀大腰圆的车夫喊道:“怀恩,可帮我把酒打回来了?”


    “打了。”


    短布衣从怀里拿出酒囊递给他。


    对方道了声谢,仰头灌酒,配着下酒菜嚼花生米,和旁边的两个弟兄叮嘱:“咱仨今夜可得早些休息,明日主母要出门,薛管事排了咱们赶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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