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院子,便见书房那块亮着光。


    武安侯讶了下,提袍上阶。甫一进屋,果然看见有人在。


    “这么晚了,你还未睡么?”


    姜岚接过自家官人递来的鹤袍,展一展挂到木椸上。她的背影从来是雍容高雅,便是行罚时,也是快厉风姿,今日瞧着却有些彷徨。


    几十年的夫妻,孩子都生三个了,武安侯一瞧便知道怎么回事:“你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姜岚回身,先给他倒茶,而后自己也坐到了一旁空椅上。她脸色有些凝重:“玉儿她有孕了。”


    “有孕了?”


    武安侯眉头忽拧,但到底疆场杀敌数载,也见过不少风浪,此刻亦极快地冷静下来。他缓缓抿茶,想起女儿提过她已成了亲,沉默了少顷:“那个村夫的?”


    姜岚:“我在想,要不要把他接来。”


    武安侯看了眼自己的妻子:“你不是瞧不上他么,为何接来?”


    “我是瞧不上,那样的人,要我如何接受?可玉儿有了他的孩子,这孩子......”姜岚越想,越有些烦躁。


    她原是要为玉儿挑个好人家,可怀了孩子。虽说是那男人的种,她嫌弃得很,却也是玉儿的血脉,她的亲外孙。一时之间还真不知如何处置。


    武安侯又啜了一口茶,放下杯盏:“夫人不必多虑,就是个乡野村夫,这样的身世必然配不上咱家女儿。我看算了,就生下来,我有法子。”


    “你有法子?”


    武安侯颔首,抬手招来一个家丁:“你去东跨院,把大郎叫来,我有话要说。”


    ......


    时日兜兜转转,转眼一个月过去。


    到了六月季夏,派去平阳县的卫兵回京了。一并带回来的,还有村人的信。


    沈明玉拆开来看,有何秋香、赵伯等村人,还有曾经陈乡学堂教过她的老塾师。


    秋娘她们并不识字,因此找了隔壁村的秀才代写。信上表达了大家伙的感激与问候,秋娘还与她说了些村中的琐事,提及等晖哥儿再大些,就送他上学。从前他们家也穷,都是黄土地里出来的,没钱送孩子去学堂。如今有了明玉送来的钱,日子便轻松许多。


    除了这些事,秋娘还另外提到了裴书悯。乡试的榜已经出来了,他高中得了第三名。


    平阳县几百年出来一个经魁,村里人为他欢喜又骄傲。不过,据说榜上的前两名还有些来头,算不上多有才学,但与主考官略有渊源——字里行间,都隐约透露秋娘为他抱不平。


    沈明玉看完了所有,又翻了翻,却没有看到裴书悯的回信。


    一封都没有。


    而这时,卫兵又指着那一只原样搬回来的木箱说:“四娘子,这些银子地契,他也都没有要。”


    “他没要?为何不要呢?”


    卫兵摇头,表示对方一句话没讲。


    他为什么不收钱呢?


    若她是裴书悯,就会收下的,三千两足够他锦衣玉食一辈子了。裴书悯就是个笨蛋,明明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更何况他最开始攒钱娶媳妇,也是为了生孩子。她不易有孕,她的离开,对他而言也算是个好事。


    想到这,沈明玉突然瞅了瞅自己的小腹。


    微微隆起的小腹,转眼都有五个月大。这里怀着她和裴郎的孩子,它来的很是意外。


    她咬唇,又翻了翻,还是没有裴郎的信。


    她以为,送去了钱财,他们会是友善的分离。


    亏她还在给他的信上,洋洋洒洒写了那么多字,叮嘱他吃好喝好,把路走好,以后觅得更好的良缘。而裴郎,一封都没回,哪怕寥寥几言的道谢,诀别,一句都没有。


    沈明玉沉默了半晌,也意识到,他是真的生气了。


    明明他写得一手好字,秋娘却没叫他代笔,反而舍近求远去找隔壁村的秀才,可见他不想代劳。


    他懒得理她,多回一句都嫌麻烦,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她。


    沈明玉垂着脑袋,默默消化了一会儿后,突然发现,秋娘信的背后,还夹了一张。


    ——明玉,阿悯他要离开了。我不知他要往何处去,只是我家铁生偶然听他提及的。他说或许要离开白云村,离开平阳县,另谋生计。此外还有一事,便是他与周家......


    信的最末,写道:周家有意与他结亲,他未曾回绝。村里都在传他们要有好事。明玉,速速归来,归来......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很感谢各位投递的营养液~


    第22章 归京 臣庞从之,


    沈明玉拿着一左一右两封信, 细细地看。


    秋娘不愧是最懂她的人,知道她关心裴郎,便把他现状都写下来了。得知裴郎榜上有名, 她很欢喜,竟还是第三名的经魁!


    她想起, 从前自己就盼着裴郎能去乡试, 若是考上举人没准就能在县里做个小官, 他们的日子会好很多。


    她一直都相信裴郎, 凭他的本事才学定能出人头地,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只可惜命运是如此阴差阳错,她不再在他的身边。


    沈明玉垂着脑袋想——她找到了爹娘, 过上了好日子。裴郎也考上功名, 将过上好日子。这些的这些,她是该高兴的, 也是真心盼裴郎过得好。他们都是过够了苦日子的人,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可是为什么, 心里会觉得空落落呢?


    难道因为裴郎没收那三千两?


    少女的指尖落在信封的字上,裴郎都要和周家议亲了。他放下了过去,她也应该放下过去——裴郎考上功名,有一桩新的姻缘,这是好事。而周家最开始就想和他结亲,在平阳县还有人脉, 若娶了周莞,他以后的路会好走许多。


    回想起从前, 她最初嫁给裴郎,就是因为三十两银子,外加对方勤劳能干。


    同理, 裴郎之所以娶她,也因为她是个好媳妇。他们也是因利走到一块,就这样懵懵懂懂,在平凡的小山村里过了一年,把彼此当做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也许本就是搭伙过日子,裴郎可能没有多喜欢她。他只是人好,觉得她合适才对她好。不管娶谁,他都会这么对待的。而现在分道扬镳后,不过是回到了最初,两人没成婚的时候——他们没去走最初那条路,换了条别的路。


    虽然没在一块,但日子都过得更好了。


    如此想来,沈明玉也当自己放下。


    罢了,既然裴郎不要她的钱,那就算了,总之心意已经尽到。


    想通以后,她收好信件,默默地封起来。


    彼时正逢侯夫人进屋。侯夫人惊讶扫向那一箱银子:“他竟没要吗?”


    沈明玉点点头。


    侯夫人怪异喃了句:“真是奇人,给钱都不要。”


    到了午膳时分,丫鬟们端来一道道粥膳。


    自从大夫诊出有孕,侯夫人便只能狠心舍了那些山珍,生怕给女儿吃出事来。


    她至今也不知道玉儿从平阳县走到汴京这一路是怎么过的,明明肚里还怀着孩子,却能徒步走这么久。虽然玉儿说自己很少有不适,有时候腿酸了也搭牛车、搭驴车,可她还是心疼的不行。尤其上个月出现了孕吐,让侯夫人意识到再喜欢也不能给她吃那些菜肴了。


    玉儿嘴馋,没生过孩子不懂,她这做了母亲的还能不懂吗?


    于是侯夫人便撤了辛辣之物,全叫人换了温良养胎的药膳。


    所谓药膳,便是以稻米麦为主,可滋养五脏之气,从前自己孕中都是这么吃的。


    但是又想起女儿小时候过得苦,如今就喜欢吃肉,侯夫人着实不忍心叫她再吃素,便让人又炖了羊肉、牛肉羹进去,多加一味茱萸有增味之效。


    果然牛羊肉羹一端上来,女儿便埋着小脑袋吃起来,比昨日的糯米粥快多了,也吃得更香。


    姜岚欣喜自己的观察真没错,她就是爱吃肉。于是手也不停地为她夹菜,“你这孩子,慢些吃,后面还有呢。”


    她吃粥,姜岚便也一块陪着用药膳。


    今日上的全是肉粥,姜岚舀着,真觉味道远不如糯米炖的素粥,虽然没肉,但清甜可口。


    又侧眸一看女儿埋头尽吃的模样,只觉心中酸涩,她的孩子......她欠孩子的实在太多了。


    用过了午膳,丫鬟们鱼贯而入,备上清茶漱口。


    趁此空当,侯夫人与彩环叮嘱了晚膳的用菜,照样要肉羹,不要辛辣的,要避开兔肉、山羊肉、蟹、鳝鱼等。


    鳝鱼沈明玉是知道的,孕中妇人不可吃,但兔肉、山羊肉、蟹可从未听闻。她好奇地问侯夫人,侯夫人道:“兔肉恐致缺唇,山羊肉寓意不好,致子多病,还有那个蟹啊,横,横生难产。”


    “玉儿,母亲希望你好好的。”侯夫人握住她的手,然后似避讳般,不再提及那些事,只是轻轻疼惜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隔着单薄的衣裳和小腹,竟感受到孩子在动,侯夫人的心不由也柔软起来。


    “对了玉儿,我和你父亲都商量好了,把你的名加进族谱,对外便是侯爷从祖籍接回来的四女儿贺兰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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