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一声从那边传了过来。纪禾昀抬眼就看见傅承烈不知何时身子前倾,显然听得极为认真,嘴唇不自觉地向内抿起,喉结一动一动,往下吞着口水。
“这边天冷,我想着吃这个,大家能暖和手脚驱驱寒意,而且啊里面放了油和盐,用来补充体力也是很好的。”纪禾昀接话道。
“是是是,很好很好,非常好!”傅承烈不住地点头。
“不过……”纪禾昀伸出一根手指,在傅承烈眼前晃了晃,“你不能吃哦。”
傅承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急声问道:“我怎么不能吃了?”
裴敬在一边看着纪禾昀使坏,嘴角勾起,面上不自觉带了些温柔和纵容之色。
纪禾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因为你受伤了呀!火锅,哦就是那个赤烽砖烧的汤底,口味太重了,对伤口的恢复不利。”
傅承烈不死心,眼巴巴地看着纪禾昀,试图挣扎:“一点儿也不能吃吗?我可以少吃两口,就两口也行啊!”
裴敬淡淡地开口:“你若是不想早点恢复伤口,之后的战功也不想拿了,那便吃。”
闻言,傅承烈哀嚎一声,往后倒去。
“行了,说说吧,如今现在情况如何?”裴敬问道。
说到正事,傅承烈还是靠谱的:“昨日一战,按照当时的火势,虽然他们救得快,但火驼部的粮草至少没了六成,剩下那点根本不够撑过这个冬天。”
“往后这些时日,我们也得提起警惕。”他面色严肃起来,“他们要么饿着肚子缩回去,要么就不得不拼了命来抢咱们的。”
裴敬却笑了笑:“这说不定也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
日落时分,整个军营里开始飘散一股奇特的香味。
热辣的辛香钻入鼻腔,勾起一阵莫名的馋意,这辛香里又涌上醇厚牛油的味道。不少兵卒正在擦拭自己的兵刃,边擦边伸长脖子朝炊事营那边张望。
“今晚火头营整什么玩意儿,真香啊!”一个年轻的兵士吸了吸鼻子,手里的刀明明已经擦到锃亮,都能反照出他的面孔,他却浑然不觉。
旁边一个老兵也嗅了嗅,摇头道:“不晓得。不过我刚刚路过那边,偷偷地瞥了一眼,看见他们正从箱子里搬一块块跟砖头似的东西,又方又正的,黑红油亮的。听说是云都那边带来的,叫什么‘赤烽砖’。”
“赤烽砖?”那年轻兵士越发好奇,“那是啥?能吃?”
正议论着,伙头军的传令兵扯着嗓子从营地那头跑过来:“各伍听令——今晚吃火锅!一个灶台五十人,都往中间空地聚!自个儿拿好碗筷等着!”
一石激起千层浪。
火锅?啥叫火锅?火知道,锅也知道,这火锅难不成是把火放在锅里烧不成?
那不是吃了个空气吗!
眨眼间,营帐中间的空地架起了许多口大锅,火苗舔舐着锅底,烧得通红。
锅里红油滚滚,原本凝固在牛油块中的干辣椒和花椒这会全都漂到了表面上,随着飞速冒起又破灭的白色泡沫翻滚浮沉。
热气带着一股浓烈霸道的香辣味直冲天际,将原本笼罩在营地上方的清冷暮色都熏得暖了几分。火光将一张张经历了风霜和血火的面孔,映出流动的红晕。
寒气被这一锅锅的热浪拦截在外。裴敬和纪禾昀坐在一口大锅旁,另一边是浑身怨气的傅承烈。
就算吃不着,看着闻闻味也好啊!
纪禾昀看了眼他比锅底还黑的脸色,偷偷笑出了声,紧接着手里就被塞进了一个碗,裴敬正从面前滚沸的红汤中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又吹了吹,才放进纪禾昀碗里。
纪禾昀一吃,立刻睁着大眼睛朝裴敬看了过去,睫毛猛地扇了几下,头上上下下地也跟着点了好几下。
裴敬看懂了,这就是好吃,还要的意思。
川北的羊肉原就很好,羊肉切得极薄,在沸汤里滚一滚便卷起了边,肉色从鲜红变成嫩白微粉,带着薄薄的红油从舌尖开始烧。接着细细密密的刺感跳跃起来,不痛,就是麻。
辣与麻过去之后,牛油的醇厚和十几种香料炖煮出来的香气才慢慢浮上来,在口腔里铺开,像一张温热的毯子。
薄薄的羊肉片在嘴里,肥瘦之间藕断丝连,原本的羊肉鲜美和着汤汁一路暖到肚子里。
第116章 神前幻福图
在同安南王商量过后, 裴敬从纪禾昀带来的腊肉里分了一小部分出来,作为加餐给了前日成为了一支利箭直捣敌军腹背的军士们,也算是一种嘉奖和激励。
腊肉切成剥片以后, 扔进红油火锅里一煮,肥肉透明如琥珀,瘦肉的部分则是嚼劲十足。
傅承烈在旁边看着,神情越来越哀怨,看得纪禾昀都快起鸡皮疙瘩了。这家伙, 整得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傅承烈能不哀怨吗?他可是昨天火烧粮仓的主将啊,结果呢,别人都美美的吃上了,他只能干瞪着眼流口水。
纪禾昀戳了戳裴敬。裴敬会意, 从身后拿出了个纸包扔到了傅承烈怀里。
“行了,别做出那副样子了,还主将呢。”
傅承烈感受到自己怀里的纸包还挺沉, 问道:“这是什么啊?”
紧接着, 又摇了摇头:“无论是什么,都不能抚慰我心之痛。”
裴敬冷哼一声:“原是禾昀心软, 看你可怜, 将自己做的油酥锅盔分你两个,现在看来你是不需要了。”
话音刚落, 傅承烈仿佛一下子活过来了似的,另一边没受伤的手飞快地挡住了裴敬伸过来作势要拿走纸包的动作。
他瞪了裴敬一眼, 然后直接背过身去,自个儿小心翼翼地将纸包打开。
纸包里赫然是两个金黄色的酥饼和一个白面膜的腊肉夹饼,是纪禾昀给他开的小灶。
这饼一看就香!
这会儿傅承烈顾不上火锅了,之后总有机会再吃, 这个什么油酥锅盔,可是他一人独有的,他要是不赶紧背着人把它吃了,万一被底下那群牲口看到,必然保不住多少了。
傅承烈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锅盔还是温热的,之前纪禾昀借了火头营的炉子,重新烘烤了一小会儿。酥脆的外壳带着微微的焦香,绵实的内芯里混着肉末,一点微妙的麻意窜进口中。
第一口塞进嘴里,他就顾不上说话了。
旁边的老兵,端着碗,盛了一点红汤,把烙馍撕碎了蘸上一点汤汁。一个馍下肚,浑身上下一点儿寒意都觉察不到了。
他嘶哈嘶哈地抽着气,把碗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踩着原本用来倚靠的沙袋,胡乱抹了把嘴边的红油,仰天大喊一声:“刚刚还觉得脚指头都冻得没知觉了,现在我的血比这火还热。”
“别说是蛮族,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都能披上甲去雪地里杀他几个来回!”
“哈哈哈,瞧把你能的!”
“酒都没喝上,先开始说胡话了!”
“咱们昨天已经打了胜仗,还怕没有你和蛮族交手的时候吗?到时候你可别缩在后面!”
“但你们别说,我这会儿可真一点儿都不觉着冷了。”
“我也是啊,这赤烽砖,真是个好东西!”
火堆边响起哄笑和附和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有人用筷子敲着碗沿哼起了调子。不是川北粗野的山歌,而是江南的小调,弯弯绕绕被夜风托着升到空中,久久不落
兵士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哼的调子自然也都不一样,这些调子有轻有响,有长有短,却奇异地交织相融,洒满了整片天地,与天上的星河,交相辉映。
纪禾昀靠在裴敬身上,吃饱了眼皮有些沉重,那些被火光染红了的面孔的轮廓渐渐模糊。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如果不用打仗,所有的人都能回家,该多好啊!
·
第一缕阳光照在云都土地庙后面的池塘里,水面反射出漂亮的粼光。
清早来打扫的老妇将中殿整理干净,香案和坐像都擦过后就走到后边的院子里清扫落叶。走过池塘边不经意往里一扫,紧接着手里的扫帚就落了地。
她揉了揉眼睛,生怕是因为水光太过炫目才花了眼。可没错啊,还在那儿呢!
老妇走得更近了,池塘中几乎没有波澜,底下的锦鲤一尾跟着一尾,池塘边的老树枝桠伸展,巍然不动。
一切都和往日相同。除了水面上,正浅浅浮现着“定胜”两个字,就好像谁用金色的墨笔,以池塘清澈的水面为纸,写下的两个大字。
方方正正,字迹清晰。
“定胜”。
“诶呀,诶呀!”老妇惊叫了两声,周围无人理睬。
来土地庙帮忙洒扫的都是些受过恩惠的人,自己愿意来,裴敬并不想扰了土地庙的清净,因而人并不多,一日也就一两人,有时会给他们些赏钱。
老妇见周围无人,又觉此处是神所,最终好奇盖过了惊异,大着胆子走到池边,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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