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到裴敬抬头,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他会回来的。”


    傅承烈被裴敬这一笑笑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傅承烈分明看到了裴敬眼中的偏执,欲言又止,他兄弟不会是受到的刺激太大,有些神智失常了吧。


    都是王遵还有那些个只拿俸禄不干人事的老家伙们害得!傅承烈暗暗想,等他回去就同他父王说,趁着那群人现在群龙无首,找到机会就再狠狠参他们一本!


    等傅承烈走了,裴敬才回到自己房里,将小木雕捧了出来。纪禾昀一下子跳到桌上,前后左右地晃了两下,有点兴奋:“嘿嘿嘿,看来这个报应来得还是很快的嘛!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病,就算是找再好的太医,吃再多方子,都不会有用的!”


    “不过,也不会一下子把他就弄死了,但至少有个半身不遂。而且他整个家里,还有所有同他亲近的人,都会倒霉的,非常非常倒霉!”纪禾昀一开始还有些兴奋,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


    “这是系统操作啊,我也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我可是差点没命了诶,而且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人,也都差点没命了,就让他生个病倒霉一点,应该不算太过分吧。”纪禾昀嘟嘟囔囔的,用神力伸出了两个小触角,相对着往里碰了碰。


    裴敬温柔地看着包裹在一层金光里的小木雕。他想,怎么会过分呢。不仅如此,他还要再多添上几把火,把他们在意的东西都烧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裴敬将桌上的小木雕重新抱进怀里,眯了眯眼:“王家做的坏事,必然不止淮安这么一件。”


    纪禾昀听了这话,心里最后的那一点点对自己的怀疑也没了,心情立刻明亮起来。


    ·


    未及半月,一骑快马自南而来,直抵宫门,手捧白布血书一封。


    照理说,寻常的文书或是普通人,到了宫门前就会被拦住,告状也好,伸冤也罢,都得先在云都府尹处走上一遭,自然就有不少人或事从此销声匿迹了。


    马上之人也被宫门前的侍卫拦住,可他手上那封血书不知怎么,最后还是送到了皇帝的手上。


    白布上字字殷红,句句泣血,称本乡豪族王氏,吞并良田千顷,强夺民女为婢,更将阖县青壮尽驱为私兵,昼夜操练。


    而本地县衙与之沆瀣一气,百姓有冤无处诉,有泪无处流。


    天子览毕,龙颜大怒,在朝上拍案而起,将血书扔到众朝臣面前:“大胆狂徒,藐视朝廷,以一方为私产,视王法如无物!”


    这便是以将此事定了性。


    原以为只是一桩地方官吏不遵法度,肆意妄为的小事儿,没想到皇帝派去查案的人抽丝剥茧,顺藤摸瓜,这一查,竟牵扯到云都的王氏来。


    血书中说的本乡豪族,正是云都王太师王遵的旁支近亲。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那乡绅的府宅中亭台楼阁,花池连廊,就算比之云都中一二品大员的宅邸都是不遑多让,尤有甚之。


    而最重要的是,在这府宅中,搜出了他们与云都王氏的往来书信和银钱账目,尽数落入了前去查案的钦差手中。


    再深查下去,王氏历年贪墨朝廷赈灾款项、治河银两,累计竟达十万两之巨。


    压倒王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某封信上小小的一句话。


    “城北龙山之事已办妥。”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去查案之人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城北龙山办什么事啊?


    结果面前的王氏族人竟然直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脑门上的汗落得跟雨似的。这下子原本没怎么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的钦差也看出不对了。


    刚刚可是连账本都搜出来了,也没见怕成这个样子,难道还有比十万两更过分的事?


    王氏之人始终不肯松口,既然如此,那就亲自去城北龙山一趟。


    这一看之下,办事之人大惊失色,一封加急奏报快马加鞭送进了云都,送到了皇帝的桌上。


    城北龙山之阳,风水绝佳之处,居然建了一座长生祠。词中供像塑有金身,像前供长生牌,俨然以一方之主自居,视天子为无物。


    长生牌的背后写着云都王太师的名字和生辰,就是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龙颜震怒。


    消息从宫里传出来的时候,王遵才刚悠悠醒转,正被人扶着喝药。听罢禀报,他双目圆睁,喉中咯咯作响,尚未说出半字,便一口鲜血喷在锦被之上,整个人直挺挺地仰倒下去。


    左右的婢子壮起胆子上前探时,已是气息奄奄,人事不省。


    此后,圣旨连下三道:凡涉此案者就地锁拿,押赴云都候审;凡王氏在朝者,一律革职拿问,交刑部严加审办。


    这桩案子主事的是清流一派的一位老臣,秉公执法,铁面无私,沿王氏这条老根,深挖细掘,扯出一张盘踞朝野数十年的巨网。盐铁、漕运、科考、边饷,处处都有王家的影子,桩桩都是血淋淋的账。


    一个月后,诏下:王氏一族,家中有官爵者,无论大小,一律斩首,弃市三日;无官爵者,流三千里,永不得归。


    王遵躺在榻上,身边的仆婢早就各自逃命去了。他看着屋外来抄家的人,听着圣旨一字一句念完,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涌出一口带着泡沫的黑血,再也没能睁开眼。


    曾经鼎盛一时的云都王氏,就这样一朝树倒,猢狲尽散,只剩下满城风雨,和坊间百姓拍手称快的声音。


    案子虽然结了,可朝堂上的风云却并未止息。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皇帝登基几年,已经坐稳了位子,想要动一动手中把持着太多权柄的世家门阀了。


    而理所当然的,皇帝就会更加看重,更多提拔清流一派的文臣和武将。


    裴敬在这里边,年岁最小,却爬得最快,一时间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也成了不少人眼中的乘龙快婿。


    可惜,裴敬平等的没给任何人机会,只要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回府,从不答应任何人的宴请。渐渐的,大部分人也就歇了心思。


    很快,裴敬接连向上递了好几封策论折子,有《垦田实边疏》梳理江北荒田,建议以军屯与民垦并行,既增赋税,又固边防。


    《江北水道考略折》附有手绘舆图,详述苍溪、沫水及淮安周边水系,提出“分疏蓄”三策。


    《劾地方乡绅私兵折》以王氏案为引,建议朝廷严令地方“不得私蓄甲兵”,违者以谋逆论处。


    每一封折子都切中要害,皇帝十分满意,赏赐下不少金银珠宝。


    而裴敬拿着这些金银,并没有购置田地,也没有买什么字画珍宝,只做了两件事。


    往云都以外的地方开吃食店和建土地庙。


    下朝后,裴敬同往常一样前去议事,临走前皇帝叫住他:“听说,你那家冰悦坊中的甜羹是一绝,只是难买。下回进宫时,也给朕带上些。”


    裴敬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木牌。


    皇帝看着手里的小木牌,挑了挑眉:“这上头怎么只一颗星,前几日安南王来宫中可是跟朕炫耀了,说他家王妃的牌子都有五颗星了。”


    裴敬将牌子递上去后就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不卑不亢地答道:“一颗星便可自冰悦坊中买来甜品了。”


    上头坐着的皇帝听了这话笑骂道:“臭小子,真是半点也不肯吃亏。”


    等裴敬走后,一直在身后站着的老太监走上前来替皇帝收拾桌子,顺便又递上了另一块牌子,上面明晃晃的有五颗星星。


    第110章 五味饺子


    笑眯眯的老太监元福一边给皇帝添茶一边说道:“裴大人看起来可真不像是对口腹之欲极为喜爱之人。”


    皇帝把玩着手里的小木牌, 叹了一口气:“裴敬同朕说过,这些都是为了他兄长,此次前去淮安赈灾, 他兄长至今生死不知,他想为其做些事情,也是人之常情。”


    元福挥了挥手,后面就有小太监托着木盘上前来,元福将盘中的白瓷碗端到了皇帝面前。如果有常去冰悦坊之人, 就会觉得这碗眼熟得很。


    瓷碗壁薄,勺子碰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碗沿有一圈朱砂红色的缠枝纹。分明就是近日冰悦坊中刚刚挂上牌子,极难订到的酒酿桂花红豆羹, 旁边还配了一份八珍糕。


    皇帝尝了一口,眉头舒展:“确实味道不错。”


    旁边的元福笑道:“是了,定是因为滋味甚好, 朝中才会有风声, 说裴大人有不务正业之嫌。”


    皇帝哼了一声:“不务正业,人家那策论写得比他们好上百倍千倍!”


    他忽而似笑非笑地瞥了始终低着头的老太监一眼:“元福, 朕问你, 裴敬入朝以后做的事,于朝廷有害否?”


    “老奴也不很清楚, 只隐约听闻,应是无害。”


    “那有功否?”皇帝又问。


    “这……这奴才不敢妄加评论。”老太监一愣, 弯着的腰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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