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把喝空了的碗往老太监手里的盘子上重重一放，这才悠悠靠在背后的龙椅上开口道：“对社稷有功而无害，朕管他爱做什么。元福，你以后啊, 耳根子也不能太软了。”
老太监拉长了声调，应了一声是，这才重新退到皇帝身后。
一个月后，裴敬下了朝便如同往常一般回到府中。朝堂上不论时间长短，又几乎没办法做什么小动作，纪禾昀若一直待在他怀里，只怕是又憋闷又无聊。
虽然不舍，但裴敬每日上朝前还是会将小木雕留在卧房里，没有他点头，他的卧房是不许人随便进去的，纪禾昀能控制木雕，也好在房中自由些，想躺便躺，想坐便坐。
裴敬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房去找小木雕。一打开门，纪禾昀便会带着笑意撞到他怀里，裴敬紧绷着的神经顷刻间便放松下来。
卧房在府中最深处，外面还有个竹林掩映的小院子，院子里辟了一小块地，里面种着纪禾昀喜欢的一些花和香料。院子外头的花园有个大池塘，金红色的锦鲤在里面悠然自得地摇头摆尾。
池塘则连着偏院，里面是内院的小厨房。只是自裴敬从淮安回来，这小厨房就再也没开过火，裴敬也不许府中的仆婢进去。
府中一应吃食都只能在外院的大灶上做，就连他自己吃的东西也是从府外自家的吃食店送来的。
只是今日，裴敬走进花园，脚步就是一顿。有隐隐约约的香气传来，不是花园里花草的香气，而是……
带着热气的，食物的味道。
裴敬下意识眉头一皱，他明明说过，不许人在内院的小厨房中开火。
下一秒，平时在朝堂上冷静端方的裴大人忽然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压根不再顾及什么风度，大步地朝小厨房奔去。
直到门前，裴敬猛然停下，深吸一口气，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这才伸手按在仍然紧闭着的两扇门中间。
用力向里一推。扑面而来的是蒸腾而起的缕缕热气和水雾，和诱人的鲜香味道。
裴敬的眼神直直地望向屋子中间，熟悉的身影侧身转向门口，眉眼带笑，朝他歪了歪头：“裴敬，你回来啦！”
一瞬间，想念和担心化作无数条带着滚烫温度的丝线，缠绕包裹起冷硬的冰石，渗透到每一处，将其融化。
“嘭”地一下散成如同漫天烟花一般热烈的狂喜。
“诶诶，我手上还沾着面粉呢！”纪禾昀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身体却没有丝毫的抗拒，任由裴敬将他整个人扣进怀中。越抱越紧，好像要把怀里的人刻进自己的骨血，再不分离。
裴敬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近纪禾昀颈间，感受着温热和心脏脉搏的跳动。他闭上眼睛，语气近乎呢喃：“你回来了，回来了。”
玉白的脖颈被喷吐的热气不断熏染，渐渐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但纪禾昀还是乖乖地站在那没动。不仅如此，他逐渐卸下身体的力道，将整个人依靠着在裴敬身上，也露出了个满足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纪禾昀才轻轻用手背敲了敲裴敬的肩膀：“好啦，再抱下去的话，要吃不上午饭了。”
吃不上便不吃了，裴敬心里暗暗想，但手上还是听话地将人放开，手却不曾离开人的腰间，身体也是哪里能贴着就贴着。
纪禾昀也随他去，毕竟虽然他附身在木雕上，可以同裴敬的随时说话。但单纯的精神上的交流，又怎么及得上两个人真正身体贴近，肌肤相触来得让人安心。
他也是很想跟裴敬亲近的嘛！
裴敬整个人的气息都温柔平和下来，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纪禾昀，纪禾昀任他看，手上却开始重新动作起来。
“你看你，这段时间都不肯好好吃饭，瘦了好多，我跟你说你要是再瘦下去，可就没那么俊了，到时候就没有姑娘扔花给你了！”
“是我的错。”
“不俊也无妨。”
“不要姑娘，不要花，只要你。”
纪禾昀一边说，裴敬就一句句地回，贪看着纪禾昀的侧脸，整颗心都热了起来。有纪禾昀，这个府里才真的像是能让人停留的归处。
纪禾昀在裴敬怀里转了个身，用沾了面粉的手在裴敬脸上一顿搓，直搓到裴敬脸上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露出些许无奈才停手。
纪禾昀撅了撅嘴，有点不高兴的说道：“不可以，你还是要越来越帅才行，这样我看起来才养眼啊！”
裴敬终于也露出了点笑容，将纪禾昀的手捉到掌心里，应道：“好，禾昀说什么就是什么。”
纪禾昀终于觉得他两这么一直这么抱着，也不是个事儿，真没法做吃的。他用手肘轻轻推了推裴敬道：“帮我添点柴，我们今天中午吃饺子!”
纪禾昀今天做的饺子和平常不一样，在馅料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他拿了一个大盘子，上面放着五个小碗，每只碗里都有两个饺子。
纪禾昀拉着裴敬坐下，托着下巴看向裴敬：“我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味道都包进去啦，你想先吃哪一个？”
每个碗里的饺子都是圆滚滚、胖乎乎的，饺子皮上覆着一层晶莹的光，看起来很薄，隐隐透露出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的馅料的颜色，可偏偏又将肚子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包裹得一点也不漏。
裴敬也不挑，就直接从最左边的第一只碗里夹了个饺子。出乎裴敬的意料，刺激的辛辣味道从饺子里中冲出来，从舌头中间飞快地向四周扩散，一瞬间就有催人清醒的感觉。
好辣的饺子！裴敬都忍不住嘶了一声。纪禾昀在裴敬筷子往碗里伸的时候，就赶紧倒了一杯凉水，现在正好递到裴敬嘴边。
“我当时看见你要往河里去，都快吓死了，只知道要赶紧叫醒你，就拼命地往外烧神力，烧得一点也不剩了，还好还好。”
还好什么，纪禾昀没有再说。他只是把头一歪，靠到裴敬肩上：“吃个辣的清醒清醒，下次不许再这么冲动了！”
裴敬点了点头，却并没说话。他想，如果再来一次，他依旧不会有任何犹豫。
头一个饺子里面放的是辣椒牛肉馅，里面还加了老黄姜的姜末。辣意过后，却是微微发烫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落。
裴敬那么做，纪禾昀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他夹起了另一个饺子，却被裴敬拦住：“太辣了。”
纪禾昀却不在意：“同生共死都有了，这人世间的所有滋味我当然也要跟你一块儿尝了，一点辣算什么。”
第二个饺子带着苦味。
十五年的老陈皮用温水泡软了，刮去内侧的白瓤，只留薄薄的果皮剁碎，再加一小撮微炒过的杏仁粉，加进茴香猪肉的馅里。
原本有些重的香料味被苦涩中和，带了往下沉的厚重，却没将猪肉的鲜味盖过，反而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纪禾昀永远也忘不了，他站在坝上，看裴敬独自一人立在岸边，那种心口发麻的苦意。
再是火腿黄瓜鸡蛋馅的饺子和西红柿鸡蛋馅的饺子。
咸的是火腿末，切成细丁后又用花雕酒浸过，就像纪禾昀曾经无比想伸出手，拭去的裴敬脸上的那滴泪，让人心碎又让人沉溺。
还让纪禾昀的心里酸酸的，如同吃了五月里还没熟透的青梅。他索性就拿梅子用盐和紫苏叶腌过，去了核，切成米粒大小的碎丁，加到馅料里。
酸里带着一丝回甘，最后的底味却是甜的。
等到最后一个碗，纪禾昀拉住裴敬：“最后两个，我们一起吃。”
最后的饺子里，包了一颗蜜枣。前面的饺子虽然滋味都还不错，但毕竟有些奇特，直到吃到了香甜的蜜枣。
纪禾昀笑得眼睛弯弯的，里头的光也跟着他的眼珠一起转动，把整个世界都转亮了起来：“吃到啦？这个饺子叫‘开口笑’！我们以后都会甜甜蜜蜜，平平安安的！”
纪禾昀回来以后，裴敬的日子可谓是春风得意，朝堂上深得天子器重，回了家以后还能看到心上人的笑脸。
就连朝事上不对付的人，都觉得近日裴敬同他们相辩时，里头的尖锐和冷酷似乎少了些。
只有纪禾昀，他蹲在自家小院子里，挑了朵不那么顺眼的花摘了下来，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摧残起可怜的花瓣来。
一炷香以后，纪禾昀把变成了一根光杆司令的花往旁边一扔，又走到了凉亭里坐着，呆呆地看着水波粼粼的池塘。
他的目光追随地两尾浅金色的锦鲤，一会儿头尾相连地互相追逐，一会儿又并排地游，相依相偎的，再过一会儿其中一尾掉了个头，直接来了个嘴对嘴。
看起来可真是甜蜜。
唉……纪禾昀叹了一大口气。自从他回来以后，裴敬对他当然还是很温柔，百依百顺的，要什么给什么，说什么都好。
就是有点过于小心翼翼了，好像多碰碰他会碎一样，一点儿也不像以前……嗯，如狼似虎的样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