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昀,不要看别人。”身后的裴敬悠悠开口,紧接着就把小木雕一转,正对着自己。


    纪禾昀原本说话时还有点酸溜溜的,虽然他长得也很不错,算得上俊秀灵动,但也从来没人给他送过花啊!


    哪像裴敬,每次露面,他就觉得那些姑娘们眼里全都冒桃心了。而且裴敬越是冷淡,她们就越是激动。


    现在被裴敬这么一打岔,纪禾昀又高兴起来了。自己吃醋,哪有看心上人吃醋来得爽呀!


    纪禾昀跳到裴敬怀里,被裴敬接住,笑嘻嘻地道:“我就是看看嘛,裴大人那么受欢迎,我与荣有焉嘛。而且,无论再有多少人喜欢你,你都已经是我的啦!”


    裴敬看着怀中的木雕,眼前浮现出纪禾昀说这话时会出现的顾盼生姿的灵动眉眼,红润的小嘴一张一合,露出一点得意的小模样。每一处都能将他的心牢牢地牵住。


    如果……堤坝没出事的话,他现在就能将那样鲜活的人和温热柔软的身体拥进怀中,而不是对着一个木雕,想象音容笑貌。


    裴敬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纪禾昀感受到裴敬的心情变化,稍微一想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了。他爬到裴敬肩膀上,挨着他的脸蹭了蹭,故意把声音提了一点说道:“跟你说个秘密。”


    纪禾昀道:“这次的堤坝是因为人做了手脚才会临时出问题的。”


    “不错。”纪禾昀提起此事,裴敬眼里闪烁起暗光。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指使,怎么可能放着现成的新竹篾不用,而特意去找来陈年的旧竹篾。


    纪禾昀问道:“你知道是谁吗?”


    裴敬心中早有猜测,他原本想回了云都再着手确定,既然纪禾昀这会儿问了,裴敬便也说了心中所想。


    “不会是原本淮安府的人,堤坝被毁,淮安城必定保不住,到时候无论是沈守廉还是吴明,就算逃过了洪灾,皇帝也不会留下他们的性命。”


    “如果不是淮安府的人,除了我们,那个时候在淮安的,只有一个,从云都来的,对不对?”纪禾昀回忆了一番后问道。


    “是王崇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只是纪禾昀说的时候带着气愤,而裴敬的语调虽然没有纪禾昀高,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冰冷。


    这个人是跟着押送赈灾粮草的车马一起来到淮安的,同时奉旨督查监工淮安治水重建的事宜。


    纪禾昀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个来挑刺的,没想到王崇禄来了以后和他们的交集并不多,每每只是略略一问,便点头称好。


    他们也就渐渐放下心防,事后回忆时,裴敬就想起,在沫水边修建堤坝的那些时日,王崇禄一改往日懒散模样,也同他们一样日日去到河岸,还装作十分有兴趣的样子向吴明打听堤坝的结构。


    纪禾昀还有好几次都见到这人在河边,不知在同做工的人说些什么。


    现在想来,恐怕便是在想方设法地暗中动了手脚。


    普通的百姓大多心思简单,而且容易心存侥幸,如果只是换两根竹篾就能拿到好处,找十个怕是有九个都会同意。


    每个人都觉得只是自己换上两根不妨什么事,可十个人,一百个人,便能将原本应该坚固结实的堤坝变得漏洞百出。


    纪禾昀想了想问道:“这个人叫王崇禄,会不会跟之前在太学里跟你不对付的那个王冲,有什么关系?”


    这一点裴敬也想到了,王冲之前在太学中跟他起了冲突,而后虽然他使计坑了王冲一把,可两人间的梁子到底是结下了。


    而后等裴敬入朝,他作为清流一派的后起之秀,势头又是极猛,同王太师一派的门阀世家多有争锋相对。


    就连这次来淮安赈灾,也是王太师以治水之名极力促成的。


    虽然裴敬和王冲之间最多算是年轻人的小打小闹,可毕竟是绳索上的第一个结。


    如果王崇禄真的跟王家有关系……


    纪禾昀感觉到捏着自己木雕身体的力道渐渐加重,急忙出声安抚面色显然不太好看的裴敬:“别生气别生气,我跟你讲个开心的事嘛!”


    “因为堤坝算是人为损坏的,所以如果洪水真的冲垮了淮安,死掉的那么多条人命是非常非常大的因果业孽。”


    这也是为什么纪禾昀要拼命阻止这场洪水的原因,作为接受香火供奉的土地神,掌一方水土,收了好处的同时,出了事见死不救可也是要往他头上算的。


    可现在他把淮安给保下来了啊,那些业障就会顺着原本的恶意统统反噬回去。


    因果循环,善恶报应原本就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并不一定会立刻显现出来。但纪禾昀这个土地神也不是白当的嘛,要是白白被人算计了还只能吃闷亏,那也太憋屈了。


    纪禾昀像是做了一点儿坏事的小孩,有点心虚又有点得意:“不光是王崇禄,只要是这件事的背后推手,等我们回了云都,看看是哪家最近特别倒霉,家里还总有人生病,就知道谁是罪魁祸首了!”


    纪禾昀没有告诉裴敬,这是他偷偷动用了一米米土地神的权利,加重加快了因果报应在人身上的时间和程度。来了个真真正正的“现世报”。


    要不然等他个十年八年的,花儿都谢了。


    不过,这就不跟裴敬说了,免得有损他善良的形象。


    裴敬将木雕按在心口,纪禾昀感受着裴敬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有了些困意。


    神力还没恢复,他还是要多休息休息。


    在纪禾昀看不见的地方,裴敬原本温柔的眉眼沉了下来,眼中森然之意一闪而过,带着几分戾气。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他的小土地神。


    他的小土地神总是心软心善,只让他们得些原本就应有的报应就满足。可在他看来,这些远远不够。


    裴敬轻轻抚摸着怀中这会安静下来的木雕。只要一想到那日纪禾昀闭上双眼朝水中倒去的画面,他的心就抑制不住地抽痛。


    这些不把别人的命当命的人,必然应该付出更加刻骨铭心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稍微过渡一下


    第109章 报应不爽


    裴敬从淮安赈灾归朝, 疏浚河道,厘清水利,江北沃野复得灌溉之利。


    天子龙颜大悦。裴敬离开云都时候的名头是江北巡按使兼都水监, 等再回云都,已经被擢升为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许参预机务,得入内廷奏对。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年轻的探花郎深得皇帝看重, 恩宠日隆,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天子近臣。


    大部分的人虽然眼红,可更多的还是想多巴结巴结裴敬。只是也有一批人,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


    朝堂上风起云涌, 往日里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的王太师近日却没了声音。


    倒不是不想搬弄是非,搅弄风云,而是……他瘫了。


    裴敬和纪禾昀刚回云都, 傅承烈就窜上门来给他们讲八卦。


    他往花厅的榻上一靠, 翘起二郎腿,把手边的香茶一饮而尽, 露出了贼兮兮的笑:“我跟你说裴敬, 你可是回来晚了。要是再早上几天,就能看见王遵那老家伙在朝上突然跟发了颠一样。”


    “脖子往上一拔, 怪叫一声,人就倒下来了。当时场面那叫一个热闹啊, 他身后那群人全扑上去了,人仰马翻的,过去一看,嘴里都吐白沫了哈哈哈。”


    裴敬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眼中闪过寒光。果然是他。


    像是知道裴敬心中所想,怀中的小木雕微微发热。


    “这下朝也上不成了,赶紧的就叫人把他抬回了家。这几日,王家都不知道去了多少医馆请人了,就连皇上也派了宫里的太医去看过。你猜怎么着,愣是看不出问题来!”傅承烈一边说一边就把手边的糕点吃完了。


    “诶你府上这糕点,怎么没以前好吃了?”傅承烈下意识地说道。


    纪禾昀暂时还不能恢复身体,虽然已经可以动用神力,但裴敬怎么舍得让他把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神力用来做可有可无的点心。


    感受到怀中木雕有些焦急的心情,裴敬往心口按了按以示安慰。裴敬垂下眼,只要略微想到他差点失去纪禾昀,周身就不由自主地泛起冰冷和沉郁的气息。


    “兄长修建堤坝时不甚落入水中,至今还未寻回。我原本并不想回来,只是圣旨不可违逆。”


    “啊?”声音一出,傅承烈就立刻又闭上了嘴巴,二郎腿也不翘了,人也坐正了。


    “裴敬,你……”他想说节哀,又觉得不合适,人家只是失踪,不也没见到尸体,要是这么说裴敬肯定跟他翻脸,这不是往人家心口上捅刀子吗?


    虽然在他看来,那可是洪水啊,生还的几率简直比他父亲不要求他上进还小。


    傅承烈瞄了眼裴敬的样子,生来肆无忌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小世子,头一次不知道怎么张嘴。


    纪老板是个很不错的人,还对他兄弟很好,真是可惜了。傅承烈想了想,最后还是起身走到裴敬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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