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廉没说话，只紧紧盯着纪禾昀手中的碗。如果这位纪先生没骗人，那碗里的东西就是整个淮安的救命稻草，也是他这个淮安知府的救命稻草啊。
院子中间的纪禾昀在快要化为实质的期盼和好奇中，“啪嗒”一声搁下了筷子，弯起了眼睛说道：“好啦，终于可以吃啦！”
沈守廉和身边的主簿忍不住就要上前，却见到纪禾昀捧着碗，脚下转了个弯，走向了裴敬。纪禾昀心中暗笑，他可还记着仇呢，再说了，只要是他新做出来的吃的，裴敬都要是第一个尝到的。
“说好了我们试毒的嘛，裴敬好歹也是钦差大臣，不能失信的呀。”等裴敬接过他手里的碗，纪禾昀才转身面向沈守廉他们，义正言辞地开口，可眼里分明有一丝得意，一丝挑衅，显然是对之前这群人不相信自己的小小报复。
虽然纪禾昀将自己的背影留给了裴敬，但裴敬却能通过纪禾昀耳边摇晃的发丝，想象出那副明媚中透着机灵狡黠的神情，不由得嘴角微弯。
裴敬眼中的欣赏和宠溺被过完瘾回身的纪禾昀清楚地捕捉到，朝着裴敬讨好地笑了笑。
仗一仗他老公的势，有什么不可以的嘛！
第95章 蒟蒻胜琼玉
碗中细细的长条闪烁着光泽, 酱汁掩盖了魔芋原本的颜色，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任谁也不会也不会将这碗中之物, 与那黑色的大块头鬼馍联系起来。
裴敬用筷子夹起一根魔芋条，细条在筷子间弯曲又伸展，蹦蹦跳跳了好几下，弹性十足。魔芋条的口感跟裴敬原本想象的与面条类似的软烂截然不同，反而是爽滑而弹牙, 加上纪禾昀调制的酱汁酸香开胃，吃了一口竟然让人有种食欲大开之感。
不过裴敬并没有将一碗魔芋条都吃完，吃了几根后就顶着众人期待的眼神评道：“口感略有些奇特，不过滋味甚好。”
到了这个时候还犹豫的话, 就有点不礼貌了。沈守廉快步向着纪禾昀和裴敬这边走来，准备做第二个“试毒”的人，来个以身作则。
温主簿只稍稍落后了半步, 口中却高喊道：大人, 您还要主持淮安府大局，不如让卑职先尝试一番。”
沈守廉瞪了他一眼道：“为百姓试食, 老夫义不容辞, 义无反顾，你不得多加阻拦。”
真当他没看见沈守廉慢下来的脚步吗, 这两个老狐狸。
院中两人尽显悲壮风范。见身边的小土地神明晃晃地翻了个白眼，真是可爱极了, 裴敬轻笑一声，剑眉挑了挑，将手中的碗往回一收。
还在互相拉扯的两根老木头瞥到了裴敬这个动作，身体一僵。
裴敬悠悠地开口道：“既然沈大人还心有顾虑, 那便还是由我将这碗凉拌魔芋尽皆吃了吧。有我一人作样，想来也就够了，再拖下去，怕是淮安的百姓们就要等不及了。”
沈守廉看向裴敬，裴敬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似乎隐隐闪过一丝嘲讽。
沈守廉心中一凛，差点忘了，眼前这位裴大人，年纪虽轻，就得天子看中，入朝头一遭就接了个烫手山芋，却也因此官封三品，怎么会真的是个好相与的单纯人物。
他一把拨开温主簿的手，这下两三步就走到了裴敬面前，接过碗，另拿了一双筷子，不敢再有多余的话和动作，直接夹了魔芋条就放进嘴里。
下一秒，沈守廉就愣住了。他嘴唇上的胡须连着抖了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纪禾昀问道：“纪先生，此物真是鬼馍吗？”
纪禾昀学着裴敬的样子，淡淡地回道：“沈大人不是全程都在旁边看着我做的吗，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沈守廉嗫嚅着应道：“是，是。”
他两眼发直，身体却很诚实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口。
他是看着纪禾昀做这东西的没错，但难保没有疏忽的时候，说不定纪禾昀就趁哪个空当偷天换日成别的东西了呢？
沈守廉狠狠晃了几下脑袋，把这离谱的可能赶出脑袋。他尽自己所能地飞速接受，手里这碗面目全非的鬼馍，居然真的能变得如此美味！
转眼间，沈守廉就想到了淮安城外成片成片肆意生长的绿色，从前无人问津，令人避之不及的毒物，摇身一变那就全都是可以填饱许多人肚子的口粮啊！
就这么一边想一边吃，沈守廉脸上的兴奋之色越来越浓。他筷子往下一戳，再一戳。
嗯？怎么没戳到东西？
再一看，碗中早就空空如也，想来那些魔芋都已无声无息地进到他的肚子里啦。
纪禾昀原本还盘算着要不要损这位沈大人两句，谁让他当时满脸的不乐意，好像把他和裴敬两个人当成了不懂事又任性的小孩一样。
正当纪禾昀跃跃欲试时，沈守廉却突然捧着碗向前一步，掀起衣袍，猝不及防地向着纪禾昀和裴敬跪了下来，正色道：“身为淮安的父母官，老夫在此代淮安的父老乡亲，感谢纪先生的救命之恩。”
这会儿的沈守廉已没了半点方才同主簿相争时的圆滑模样，身板挺直，一身官袍在其干瘦的身体上稳稳当当，无风自动。竟显出一番庄严持重的风骨来。
站在不远处的主簿和院中其余的衙役等人，见此情形，面面相觑，而后竟也没什么犹豫的，跟着纷纷下跪。
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纪禾昀和裴敬一个措手不及。
纪禾昀抿了抿唇，收回了一个嘲讽。好吧，这位沈大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嘛！
但是，夭寿啦！为什么还要下跪啊，这里除了裴敬，其他人都比他要大很多啊！
纪禾昀赶紧往旁边跳，结果发现不管往哪个方向跳都有人，只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裴敬。
眼看着沈守廉还要继续下拜，裴敬额头一跳，往前一步就托住了沈守廉的手臂。
他掌心用力，将沈守廉扶起，说道：“沈大人言重了，我们愧不敢受。沈大人一片拳拳为民之心，可歌可泣，待此次赈灾顺利结束后，我定会向天子具表沈大人所作所为。”
得了裴敬的保证，沈守廉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顺着裴敬手上的力道起了身，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到桌上只被削去了一个小角的大豆腐块上，眼中的迫不及待呼之欲出。
纪禾昀做的凉拌魔芋条早就被沈守廉吃完了，裴敬挑了挑眉，他可舍不得自己的小土地神给这么多人白做吃的。
裴敬将空碗放回桌上，开口道：“诸位不如自己去割下一块魔芋来尝尝味道。”
众人被香味馋了这许久，就等着裴敬这句话呢，一个推辞的也没有，立刻蜂拥而上，将桌子团团围住，只一瞬间就已看不到那魔芋块的影子了。
沈守廉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问道：“沈大人，不如我这便让人将这鬼馍，哦不，魔芋制作之法传抄下来公布出去，好让百姓们自行去野外寻找，回家烹煮？”
裴敬却并没同意，沉吟道：“这魔芋的制作之法要传，却不是现在。”
沈守廉有些不解：“为何？”
裴敬似笑非笑地看了沈守廉一眼回道：“能让沈大人和这淮安府衙中人接受此物可食，可都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若是直接告诉他们这鬼馍是能吃的，寻常的百姓又有几人会相信？”
“而魔芋制作之法困难，若是放任百姓自行摸索尝试，再被有心人推波助澜，恐怕要出大乱子。”
沈守廉承认裴敬说得极有道理，但还是不免有些着急：“那，那就这么空守着宝山，还看着百姓们饿肚子不成？”
裴敬看了看院子里吃得抬不起头来的众人，想了一会，转身对着纪禾昀问道：“禾昀，如这般凉拌的做法，虽然滋味甚好，但还是繁复麻烦了些，可有更简单的，更适合分予人多的法子？”
纪禾昀没怎么想就点头道：“其实弄到刚刚过完凉水这一步，魔芋就能吃了。如果不介意味道的，只要把魔芋豆腐切碎成小块的，再加上些糙米啊，野菜啊什么的，全都扔到一口大锅里煮一煮，煮成糊糊，就够很多人吃了，很方便的。”
“哦，对了，这玩意也不能多吃，一人一碗就足够了。”纪禾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
沈守廉赞同道：“不错，人心贪婪。如今赈灾的补给不知何时才会到来，就算是魔芋再多，也不可胡乱挥霍。”
纪禾昀道：“也不光是因为这个。”
“此话何意？”沈守廉有些疑惑。
纪禾昀朝着沈守廉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丝打趣：“不知道沈大人，现在还饿吗？”
嗯？沈守廉一愣。
已经过了午饭的时候许久了，他好像真的没觉得饿。而等他再细细感受一番，更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惊喜，不仅不饿，腹中似乎还隐隐有饱胀之感。
可是，他从一早上到现在，也只是吃了那一小碗魔芋条而已啊。
沈守廉带着试探性的目光看向纪禾昀，纪禾昀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如你所感，沈大人，魔芋这个东西，是很有饱腹感的，所以不能吃太多，一碗就足够让一个普通的壮年男子吃饱了。如果吃得太多，反而会让人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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