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沈守廉还在震惊于魔芋的厉害,裴敬已经开口:“沈大人,就劳烦府中的衙役们再去多挖些鬼馍回来,而后将其做成魔芋豆腐,由官府出面设立救灾棚,向家中困难的老幼百姓和逃难而来的灾民们施粥,就用纪先生刚才说的那种做法。”


    “而设立救灾棚的这几日,府中之人正好可以多多熟悉魔芋的制作之法,之后百姓们若问起,也好施教。”


    沈守廉迟疑道:“那,若是百姓们不肯吃呢?”


    裴敬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冷淡:“沈大人怕是从未真正挨过饿吧?”


    沈守廉一噎,那倒是还真没有。


    裴敬眼中划过几道不易察觉的思绪:“人真到了饿极了的时候,是不会在意面前的碗里盛的是什么的。就算它真的有毒,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它吃下去。沈大人难道不曾听过一句话,叫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吗?”


    裴敬突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力道。他一怔,不知道什么时候,纪禾昀悄悄地捏住了裴敬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纪禾昀见被裴敬发现,非但没有丝毫心虚的意思,反而转到了裴敬的身侧,手却没有放开,就这么拽着裴敬的指尖,朝他露出了灿烂又毫无阴霾的笑容。


    裴敬刚刚自回忆中拾起的几缕暗色,还没来得及拼凑完整,就被阳光击碎了。


    裴敬看着纪禾昀,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下来:“等百姓们尝到了魔芋糊糊的甜头,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这时候再告诉他们这东西的庐山真面目,为了生存,想来大家就会欣然接受了。”


    第96章 万户免饥啼


    救灾棚就设在淮安府衙大门外, 一清早就传来了诱人的味道。这香味和从前闻到过的食物的香味似乎都不同,仔细闻起来有股子烟火气,带着微涩的底韵。


    官府昨日就贴出了告示, 上面说,因民生艰苦,特设救灾棚。家中无粮而有老幼者,可领一碗粥糊。


    不管家里有没有粮,官府白给饭不要钱这样的好事, 谁都不想错过。因此,往日里冷冷清清,路过时避之不及的淮安府衙门口,随着黑夜褪去, 日光涌来的同时,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纪禾昀将手掌放在额头前向外眯着眼望了望, 不禁咂舌。要不是棚子前面还有带刀的衙役拦着, 他都怕一拥而上的人把这几口大锅都踩成平底锅。


    棚外男女老少都有,一双双眼睛明明都是黄白底黑眼珠的, 却生生发出了绿光来, 好像山里的群狼饿了好几天似的。


    声势越发鼎沸,施粥决不能在一片混乱中进行。裴敬拦住了正准备揭锅放粮的衙役, 朝着身后的主簿说了几句。片刻后,主簿回来, 手里多了一叠纸和一个官府特制的印戳。


    裴敬接过东西,往棚子另一边走了几步,朗声说道:“凡老幼者,可来此处领一号纸, 凭号纸可得一碗粥糊,今日只有两百张。”


    说着,也不管自己的话引起的人群中的骚动,等不及众人反应,裴敬就对站在他大约一臂远的一位老妪伸出了手。


    老妪面色蜡黄,骨瘦如柴,浑浊的眼珠几乎不会转动。与其说是她领了张号纸,不如说是裴敬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号纸。


    老妪两眼无神,如同提线木偶般走到隔壁的大锅旁。那衙役看了他一眼,将她手中的号纸拿走,塞了碗魔芋糊糊给她。


    滚烫的热气夹杂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仿佛突然往这具即将干枯的身体里注入了生机。老妪端着碗的手渐渐颤抖起来,双目中陡然迸发出光亮。


    似是感受到了周围同样火热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把碗往怀里藏了藏,本想将得来不易的食物带回家去,抬头却看到了密不透风的人墙,还有远处源源不断增加的人潮。


    老妪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一咬牙,直接将碗凑到嘴边,猛地喝了一大口。


    柔滑丰腴的口感瞬间充斥了口腔,还不待她细细品味一番,就已经滑下了喉咙。老妪急了,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这回,她忍住了吞咽的本能,嘴里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只隐约感觉得到形状,却又圆润无骨,往下一咬,牙齿传来极轻微的抵触感,顷刻间就破碎,随后齿间便传回弹嫩的反馈。


    老妪抬眼,看了看高悬于空中的太阳,觉得有些晕眩。天爷呀,怎么好像叫她吃到了梦里都吃不上的肥肉,难道这就是白日梦吗?


    一口魔芋糊糊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回味,半天才舍得往下咽。虽然魔芋糊糊本身没有味道,但加上了野菜的一点草木清香,还有米香,再配上一点点咸味,老妪觉得怕是神仙桌上的东西,也莫过于此了。


    手里的碗还沉甸甸的,魔芋豆腐切成的藕白色小块,嵌在米粒和煮烂的野菜中间,如同沼泽中浮起的宝石。即使真的宝石,在饿着肚子的人眼中,恐怕也比不上这碗魔芋糊糊。


    怀疑这是什么?根本没那个心思。


    不是她一个人这样,而是几乎所有领到魔芋糊糊的百姓,都是如此。在此灾荒之时,予人吃食,便如同救人性命,有再造之恩。


    纪禾昀虽然不那么喜欢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但也知道这是个刷名声的好时候啊!可惜手头实在没什么好东西,整个淮安府院子里堆得全都是魔芋。


    纪禾昀想了想,还是顺走了一块魔芋豆腐,把它切开以后,悄悄动用了神力,把它冻了起来,再用清水化开挤干水分。这时候的魔芋条,表面已经不再光滑,反而多出了大大小小的孔洞,魔芋的重量似乎也随水分一起远去,变得又轻又软。


    这天晚上,在淮安府衙的后院,某个角落飘散出了令人克制不住分泌口水的香味。


    就连裴敬,也忍不住站到纪禾昀身后。纪禾昀面前放着一个小木盆,里面是经过他神力“二次加工”过的魔芋条,层层叠叠地散落在木盆里。


    “呼啦”一下,深红色的油汁自魔芋小山顶上倾泻而下,把每根半透明的细条都包裹得亮晶晶、水润润的。花椒碎、辣椒碎、芝麻、少许花生碎,混合成深褐色的星星点点,悄然进入到魔芋的世界,隐藏在红色的海洋里失去踪迹。


    纪禾昀抄起一根长筷子,稍微在木盆子里翻动几下,红油就肆意穿过魔芋条上的孔洞,浸得透透的,脱水的魔芋条也从原来干瘪的状态变得胖嘟嘟的。


    色香味,香比味先来。纪禾昀飞扬的眼角昭示着他这会儿的兴奋。好熟悉的味道,好像回到了吹着空调,一边追剧一边吃魔芋爽的下午,再配上一杯肥宅快乐水,真是罪恶的享受。


    纪禾昀腰间一重,有力的臂膀环抱住纤韧的腰肢,熟悉的气息靠近颈间,轻轻啄了一下,温柔地问道:“又在做什么?”


    纪禾昀松了一点力道往后靠去,意料之中地窝进温暖的胸膛中。明亮的双眼里跳动着明灭的烛火和身边人毫不掩饰地占有欲,纪禾昀眨了眨眼,将其中的温柔、探究、好奇、喜欢尽数拢进自己眼底,凑上去和裴敬交换了个气息绵长的吻。


    纪禾昀总是觉得裴敬的眼睛很好看,形状很好看,眼尾的一点点狭长让他不笑的时候带了些凌厉的攻击性,等他笑起来又是疏离尽去。


    颜色也很好看,黑色的,不是纯粹的黑,而应该说是浓郁的黑,看久了就让人觉得其中的深邃要把自己吸进去,只有边缘上有一圈流沙般的深棕色。


    有时候在床上,裴敬要哄着纪禾昀做些什么,眼睛一眨,带着欲望的攻击性就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小狗,纪禾昀只要有霎那间心软失神,下一刻就会如一朵云一般攀上山巅,却久久越不过山去。


    想到这里,纪禾昀身体有些微微发热,他也没多想,呼吸交缠间顺势就咬了裴敬一下。果然,裴敬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他是不舍得咬他的小土地神的,作为回报,他只能重重地吮住小巧灵活的舌尖,让它不能再作乱,而后将所有溢出的声息全都阻挡下来。


    眼看裴敬覆在他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纪禾昀动了动身体,强迫自己离开令人深陷的漩涡,靠在裴敬的怀里平复着呼吸。裴敬拿他没办法,只好略略低头,轻轻含住洁白如玉的耳垂,用齿尖叼着狠狠磨了两下。


    然后,在纪禾昀的偷笑声中渐渐放松了身体,手却不肯从柔软的腰间离开。裴敬声音微哑,低低笑了一声:“无妨,今日时间还早。”


    纪禾昀不笑了,用头撞了裴敬的肩膀两下,已经成熟的男子身躯纹丝不动,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纪禾昀抬头,舌尖探出,试探性地轻轻舔了一圈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火热的气息。裴敬好气又好笑,手指作势捏住怀中人脸颊上的软肉要用力,最后还是转成了食指的指背,紧贴着蹭了两下,纪禾昀却莫名从其中觉出了几分旖旎的味道。


    他不敢再去撩拨人,转而面向桌上的魔芋爽,试图用美食堵住企图作乱的嘴。


    这一记,还真是奏效了。无他,魔芋爽这东西,好吃那是肯定的,但也确确实实是重油重辣的重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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