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禾昀看出了青鱼精的松动,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锦州府真能按照裴敬策论上写的那样,将河床恢复,再修鱼道,择水瘦之时再行动工。”
“你能保证,不再兴风作浪,让两岸的老百姓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吗?”
河面静了,青鱼精浮在水中一动不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你们人说的话,我从来不信。”它终于开口。
纪禾昀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你们若是真能做到那些事,也算是造福了这许多年往后的河中生灵。我不是不能考虑放过这城中的人。”
“真的?”纪禾昀眼睛亮起来。但还没等他高兴,青鱼精就又开口了:“但是,你说的都是日后之事,之前的那些损失,我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青鱼精晃了晃硕大的鱼头:“算在谁的头上都行,总之,我要补偿!”
纪禾昀想了想,青鱼精和它的子孙们也算遭了飞来横祸,要点补偿也不算过分,不过他也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问道:“你要什么?”
“祭祀。三牲祭河神,这是规矩。”
这倒是不难,如果这样简单就能让青鱼精安生,想来陈宣肯定不会不同意。
“还有。”青鱼精眼瞳中的金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竖了起来,纪禾昀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还有,”青鱼精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那些做主挖断河道,改了水路的官员,我要他们子女的姓名。”
纪禾昀秀气的双眉一下子拧紧了:“什么意思?”
“父债子偿,我那么多的儿孙们不能白白死了,他们做下的孽,就让他们的孩子来还。”
“又或者,让他们来这河边跪上三日赎罪。”青鱼精眯了眯眼睛,“就是不知道你们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会不会愿意了。”
纪禾昀听到这里,嚯的一下站起身,看着水中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不行!”
“即使他们伤害到了水中的生灵,那也是无心的,拿无辜孩子的姓名来抵,不仅是我,整个锦州府都不可能答应你这无理的要求。”
青鱼精冷笑一声:“既然无理,那我就也不同你讲道理了。”
说完,青鱼精看了纪禾昀一眼,不再同他多说,尾巴一甩,沉回了水底,只留下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唉,纪禾昀叹了口气,这事儿怎么又陷入僵局了。
因为搞不定青鱼精这边,纪禾昀都没心思去看已经差不多修建好了的土地庙,还是裴敬拉着他,走过好几条街,拐进了一条巷子。
“走吧禾昀,陈老夫人传了话来,想请你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就当陪我去散个步。”
纪禾昀嘟嘟囔囔的,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手放进裴敬温热的掌心里,任由他牵着走到离主街不远的一条巷子里。
纪禾昀站在巷口,第一眼就看见两排枝叶交叠的老槐树,把整条巷子都笼罩在绿荫底下。巷子里还有两家书铺,放在门口的旧书页被风吹起又落下。
巷子中间,立着一座崭新的土地庙,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比他在溪头村的那座小庙讲究精致得多。
庙门是朱红色的,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的匾,上书“土地庙”三个大字,字迹端正,纪禾昀看着总觉得有点眼熟,看向裴敬寻求答案。
裴敬轻轻握了握纪禾昀的手道:“是陈大人的字迹。”
纪禾昀心里美滋滋了,诶呀虽然陈大人嘴硬,还是用实际行动支持了他嘛!下次去陈府的时候,再给他带瓶好点的酒。
“走,进去看看。”
纪禾昀和裴敬跨过门楣,就见敞开的殿门,一眼就能看见神像。院子比外面看着大得多,栽了几棵树,树下还挖了两个相通的方池,养着十几尾红白锦鲤,在水里慢慢地游。
纪禾昀站在殿内,仰头看自己的神像。衣纹流畅如水,腰带上的云纹丝丝入扣,连袖口的卷草纹都没有落下,好一个气度俨然的土地神!
纪禾昀满眼都是星星,超级满意,除了…
脸怎么是糊的!
纪禾昀歪着头看了半天,撇了撇嘴。裴敬闷笑一声:“这可不能怪人家,你要隐藏身份,那木雕小像原本就面容不清,工匠自然也不敢随意雕琢。”
“我知道,等以后香火旺了,神像自然就会显出一点和我的相似之处的。”纪禾昀绕着神像转了一圈,最后还摸了摸神像前的香案,“裴敬,你看这个,好像是紫檀木的诶!”
香案正中放着一只铜香炉,炉身光素,只在靠近炉腿处刻了一行小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香炉旁各有一只青瓷小盏,盏中清水映着殿外的天光。
陈老夫人另还找了两个专门负责洒扫的仆役。纪禾昀靠在廊柱上,苦着一张小脸。
这土地庙越是合他的心意,他就越是发愁,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河里那条青鱼精松口呢?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土地神也是住上新房子了!
第60章 烟火炙玉肠
新土地庙的第一炷香, 是陈老夫人亲自来上的。
老夫人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褂子,扶着丫鬟的手走过门槛,身后还跟着几位不知道是哪家的女眷。
等到老夫人走后, 庙里安静了半日,便又等来了一位穿藕荷色衫子的年轻妇人,脸上蒙着块白纱,在土地庙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走进来点了三炷香跪下磕头。
再晚些, 就是锦州府衙的官员和家眷了,皆是换下了官袍,换上常服,一个个低着头走进来, 在蒲团上跪下,磕头,起身, 看上去诚心得很, 然而离去时,脚步都是匆匆。
倒是他们的夫人们带着丫鬟和小厮, 在殿中跪得比自家老爷们久得多, 口中还念念有词。
城中新建的土地庙很灵验,好像能治怪病的消息, 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锦州的大街小巷。
从第二日开始, 原本安静的小巷便挤满了人,一连好几天,热闹丝毫不减。来的人大多蒙面,眼中带着希冀之色, 上香时候更是老老实实,唯恐哪里马虎。
万一惹了上面的神灵不高兴,那岂不是连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锦州城正在暗暗发生变化,而纪禾昀呢?
他正和裴敬蹲在河边,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往水面上不停地画圈圈。
“大鱼精,我知道你在下面听得到。”他对着水面说,“出来聊聊呗。”
水面静悄悄的,连个水泡都没有。
“就聊聊天嘛,你看我都来好几天了。”
“再不出来,我就画个圈圈诅咒你!”
还是没动静。
纪禾昀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狗尾巴草扔进水里,看着他渐渐漂远,这才借着裴敬手臂的力道站了起来。
“裴敬,你说这鱼怎么只读不回呢,没礼貌!气死我了!”
这已经是他们连着第五天来河边了。自从那天谈崩了之后,青鱼精就再也没露过面。
可他也不能不来。
不能白受这么多香火不是?至少得努力一下,才能勉强安慰安慰自己。
河边的柳枝都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生机勃勃,一根枝条荡啊荡,荡到纪禾昀面前,被纪禾昀不由分说地扯下两片叶子,扔到河里,泄愤似地跺了跺脚。
啊,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
不过,和前几日不同的是,他们回到院子,收到了锦州府衙差役送来的烫金帖子。
那差役大约等了他们多时,纪禾昀看院子门口的草好像都平了点,但还是要裴敬亲自接过帖子,才肯离去。
里面的话说得很漂亮,什么“锦州俊彦,齐聚一堂”,什么“切磋学问,互通声气”。
总而言之,就是官员们做东,请这次府试中名列前茅的考生们吃饭,再大家互相认识认识,熟悉熟悉。
其实也是一种心照不宣地拉拢。这些人都会去云都,万一里面真有人做了天子门生,就此平步青云,一飞冲天,先混个脸熟再说啊,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有个识人提拔之恩。
虽然这恩,绝大部分都是要落在陈宣头上,这是他作为派遣主考官的责任和权利。
“你去不去?”纪禾昀看完帖子后问道。
“去。官府出面,推辞不得。”裴敬将帖子随意扔到一边,和那些杂书作伴,而后才看向纪禾昀。
“帖子上写着,天香楼,明日午时。禾昀,恐怕明天我不能陪你去河边了。”
纪禾昀点点头,这种场合,不去就是不给面子,这个道理他当然懂,只是猝然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胸口就是有块地方空落落的。
“诶呀,你好好吃你的饭!反正那条鱼现在也打不过我,有什么可担心的?”纪禾昀说得轻快,笑得爽朗,但最后还是盯着裴敬的眼睛道:“早点回来,明天说不定要喝酒,别喝太多!”
之前都有裴敬陪着,一下子知道明天自己形单影只,纪禾昀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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