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禾昀脸上的假笑唰的一下就收回去了。


    一切为了任务,为了任务!


    不行,他忍不了了!


    纪禾昀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掌心忽然开始亮起一团金色的光,凝聚收缩,最后变成了一把小小的金色锤子。


    如果锦娘他们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觉得非常眼熟。


    “虽然我成为神仙的时间确实不长,修为可能也不算太高。”纪禾昀掂了掂手中的锤子,“但是生活曾经教会我。”


    “如果有人不懂礼貌,那我也将略通拳脚!”


    他说到“略通”两个字的时候,锤子已经抡起来了。


    金色的光在锤头上炸开,裹着呼啸之声,带着纪禾昀足足一半的神力,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青鱼精的脑门上。


    “砰!”水花炸开,溅起三尺高。


    神力原本就对妖怪有克制的作用,青鱼精没想到纪禾昀会突然发难,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锤子砸得眼冒金星,整条鱼都懵了。


    鱼头一下子栽进水里,肚皮朝天翻了上来。两只眼睛变成蚊香圈,嘴巴一张一合,往外咕噜噜吐泡泡。


    纪禾昀收回小金锤,在手里转了个圈,重新化为金光散去。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裴敬身边走去。


    一边走,脸上的“威风”一点点垮掉,换上了一幅委屈巴巴的表情。


    “裴敬——”他蹭到裴敬身边,扬起小脸。


    裴敬眼中带笑,低头看他。


    “是他先骂我的,我砸他,是礼尚往来,不是使用暴力哦!”纪禾昀撇着嘴,声音软绵绵的,和方才抡锤子时的神情天差地别。


    早在青鱼精开口时,裴敬眼中就有冷意闪过,这会儿看纪禾昀装成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猫,他眼里的冰冷瞬间就化得干干净净,换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伸出手,把纪禾昀被水溅湿的一小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然后才淡淡开口道:“我们禾昀是正当防卫,是那条鱼活该。”


    “终归是畜生,要吃点苦头才懂得待人之道。”


    确定了裴敬站在他这边,而且他的形象没有因为这小小的暴力有所损伤,纪禾昀这才回头,准备和青鱼精继续掰扯。


    “现在,会好好说话了吗?”纪禾昀蹲下身,即使这样,依旧俯视着鱼头,笑眯眯地问道。


    青鱼精终于重新在河里找到了方向,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气急败坏:“你不是土地吗?河里的事,与你何干?”


    “我在这河里住了三百年。”青鱼精的声音略微缓和了点,其中竟还掺杂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三百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这里的人非要修什么坝,还要改了河道,断了我的子孙路,还指望我给你们好脸色吗?”


    这么听起来,这青鱼精还算是最开始的受害者?


    纪禾昀的气焰不知不觉弱了一点:“可是这工程现在不是已经停了吗?”


    “停了就算完了?”青鱼精一下子拔高了声音,话中难掩怒气,“挖开的河床,断流的水道,我那么多的子孙,困在上游回不来,还有那些没出世的孩子们也没了机会。”


    “怎么,你们人的孩子是宝贝,我的子孙们就活该受难吗?”


    纪禾昀沉默了,青鱼精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忽然又冷笑了一声。


    “你回去吧。”它说,声音中的怒意慢慢退去,剩下疲惫和冷淡,“我知道是这城里的当官的让你来找我,我同你无冤无仇,但我也一定要为这河中的生灵们讨回一个公道。”


    青鱼精话音一转,河水开始掀起阵阵波涛:“如果你执意要插手,大不了两败俱伤!”


    说完,他不等纪禾昀回答,就往下沉去。水面合拢,青灰色的雾气重新凝聚,将一切都遮住了。


    第59章 只差东风一口


    纪禾昀有点高兴不起来。银月从云层后露头, 清亮亮的月光把两个一长一短的影子投在地上。


    “裴敬,你说那个青鱼精是不是也挺可怜的,毕竟他也没做错什么。要是我住了几百年的房子, 莫名其妙被别人毁了,我说不定比它还生气呢!”


    “可是,锦州府的百姓也没做错什么。”纪禾昀抿了抿嘴,声音低低的,“怎么感觉哪边都有错, 哪边又都没错。”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抬头看了看月亮,眼中现出一丝茫然:“要是不用完成这个任务就好了, 你考考试看看书,我做做吃的,开个小铺子。”


    “你说,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裴敬站在他旁边, 看着纪禾昀被照亮的侧脸,然后将他肩上的枯叶拂去。


    “禾昀, 你是一个善良又正直的人, 不必为此感到烦恼。”


    纪禾昀愣了一下。


    裴敬的声音就像大石块,沉稳而有力:“你看见了每一边的难处, 说明你一点也不偏心。其实你已经慢慢习惯了你神灵的身份,将自己放在万物生灵的立场上, 而不仅仅只是人。”


    “很厉害,连我也做不到。”


    裴敬心中暗道,如果是我,只要能解决锦州府的问题, 恐怕会直接强行镇杀那青鱼精,一劳永逸。


    但既然他的小土地神心软,他便想办法替他分忧就是。


    “禾昀,你还记得任务是什么吗?”裴敬问道。


    纪禾昀想了想:“解决锦州府水患争端,安抚水中生灵,获取府城百姓信仰。”


    裴敬沉吟了一会,而后缓缓道:“依我看,这任务最后的实处,还是落到了获取香火信仰上,就像你之前的任务一样。”


    “而只要通过土地庙,让那些人脸上的鱼鳞消失,他们自然会将你诚心供奉。等到你有了更多的香火,神力更强,那河里的鱼精打不过你,也就不能再翻起更大的风浪来了。”


    “所以,如果你是为完成任务而担心的话,那就不必太过担心了,你一定能做到。”


    “而如果是别的更多的,禾昀,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做到两全,有时也需要机缘,更多的,你只需要听从自己的心就好。”


    纪禾昀站在那里,看着裴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圆圆的小梨涡重新出现,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漾到眼角眉梢,像月光一点点铺满青石板。


    ·


    今天是个没有风的好天气,纪禾昀站在河边,心情也比前两次更平静些。


    上一次,裴敬还说他是个不偏心的人呢。可现在,他心里的天平早就悄悄倾斜了。


    谁让裴敬光明正大地参与到了锦州府治水的工程中来,如果不能把事情解决地圆圆满满的,怎么给那些大人们留下一个深刻的好印象呢。


    纪禾昀蹲下来摸了摸怀里的一小块木板,木板上刻得正是裴敬此次府试写的策论。纪禾昀摩挲着木板上细密的小字,对裴敬道:“刻了那么久,现在要扔到水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裴敬有些好笑,写文章的人就站在旁边,纪禾昀却对着一块木板噘起了嘴。


    狠了狠心,纪禾昀叹了一口气,还是把木板扔进了河里。


    木板晃晃悠悠地浮着,突然,河中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木板翻了个浪花,就被吸了进去。


    片刻后,纪禾昀拉着裴敬倏地退后了一步。青黑色的鱼尾从水里甩出来,啪地拍在水面上,水珠溅在脚边。纪禾昀得意地冲裴敬挑了挑眉,还好他早有准备,才没有变成落汤鸡。


    “这文章写得倒还像是人话。”青鱼精把脑袋浮出水面,两只灯泡似的眼睛眯起来:“写得是不错,可又能代表什么呢?说得天花乱坠,说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你们人,最擅长的就是这套。”


    纪禾昀这次没生气,他语气中带着自豪:“这篇文章,可是这次锦州府试的榜首写的!”


    “榜首?”青鱼精的眼睛转了转,但还是冷笑一声:“榜首又如何?他能说了算吗?一个刚考中的书生,等他的文章变成真的,我这条河恐怕都干了。”


    “他说不定真的可以哦!”纪禾昀拉了拉旁边的裴敬,一脸与荣有焉,就好像考了榜首的人是他自己。


    “裴敬现在可是锦州府钦点的治水参议,能说得上话的,而且从云都来的巡按大人,也是裴敬老师的好朋友。”


    听了这话,青鱼精终于将目光从纪禾昀身上移开,落在一直不曾说话的裴敬身上。


    “原来就是你这个一直和小土地神寸步不离的小子,看上去连毛都没长齐,能有什么大用?”青鱼精有些不屑。


    裴敬听到这样贬低的话语,不仅没有任何反驳,反而淡淡地扫了鱼精一眼,随后便重新看向纪禾昀。只这一眼,就让青鱼精心生警惕,两边的腮翕动幅度都变大了些。


    刚才,他看过来的眼神,好像再看一条死鱼,竟然没有丝毫对于妖怪的畏惧。


    此人不简单,青鱼精心中下了定论。


    难道,这两个人,是真的想解决此间事?


    青鱼精也不摇鱼尾巴了,它看着纪禾昀,又看看裴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又在两人牵着的手上撇了好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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