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和好，纪禾昀捧起一把金黄的干桂花，均匀地撒在面团上，然后将面团扯开再包进去。金花，白面，好看极了。
“你也撒一把。”纪禾昀手上没空，就用手肘碰了碰裴敬的手臂，努努嘴。
“一会儿你多吃两块！”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桂花的香气慢慢浓郁起来。
桂花糕蒸透了，就比还是生坯的时候胖了一大圈，表面看起来光润润的，点点金黄凝固在半透明的糕体里，如琼脂碎金。
纪禾昀伸手想拿，被烫得一下子缩回手，捏住自己的耳垂。
“急什么。”裴敬拿起旁边的筷子夹了一块，吹到半温，这才递到纪禾昀嘴边。
没想到纪禾昀撇过头，把筷子推了回去：“你吃第一块！”
糯米粉蒸透以后，口感软糯中带着些许嚼劲，一点点清甜里是桂花缭绕的香气。
“最后一块给你！”等盘子里只剩下一块桂花糕时，纪禾昀不肯吃了。
裴敬正想说话，外面街上忽然热闹起来，接着就听到有人扯着嗓子喊：“放榜啦——府试放榜啦！”
纪禾昀一下子就顾不上桂花糕了，一把拉起裴敬：“快走，去得晚了等会都挤不进去了。”
等两人快到贡院时，远远就看见贡院门口那条街已经人头攒动。有人踮着脚正往里挤，有人伸长了脖子张望，也有不少人已经看到了结果，正往人群外钻，脸上的神情或喜或悲。
纪禾昀也试着跳了两下，急得直跺脚：“看不见啊！人全都挡在前面。”
裴敬四下看了看，忽然看见旁边有颗老树，粗壮的树干正好歪着，爬上去的话应该正对着张榜的地方。
裴敬对着纪禾昀一指那树，纪禾昀就往树干那边跑去。
“禾昀，小心点！”裴敬来不及阻拦，纪禾昀就已经抱着树干，蹭蹭蹭地爬上去了。
纪禾昀顾不上回答裴敬的话，站稳后第一时间就往榜上看去。榜纸贴在贡院门口，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纪禾昀想着就从上往下看，越早看见裴敬的名字越好。
第一名，两个字。
第58章 金蟾折桂
纪禾昀看见了。
两个字, 清清楚楚地写在整张榜的最顶上。
裴敬。
真的是裴敬！
纪禾昀差点直接在树上跳起来，还好眼疾手快地抱住了树枝，才没从树上栽下去。
裴敬皱着眉, 紧紧地盯着纪禾昀，两只手虚握着，随时准备接人。他看见纪禾昀趴在树枝上，脸因为激动而红红的，双眼发亮冲他使劲挥了挥手。
“第一名！真的是榜首诶！”
纪禾昀从树上爬下来, 脚刚落地，就往裴敬那边扑过去。
“裴敬，你好厉害呀，整个锦州府都没人比得过你。”纪禾昀兴奋得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大了许多, 引得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
纪禾昀挺了挺胸膛，爱看就看呗，榜首, 我家的诶, 这种时候不高调什么时候高调啊！
纪禾昀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还想继续夸裴敬, 就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是几个姑娘, 也挤在人群边上，踮着脚往榜上看。其中一个长着一双丹凤眼, 穿着粉桃色的裙子，指尖指着榜首, 正问着身边的同伴：“这个裴敬，是什么人呀，以前好像没在锦州府听过这号人物呢？”
纪禾昀心里轻哼一声，裴敬是明珠蒙尘, 现在才绽放出熠熠光彩，这其中也少不了他的功劳好吧。
纪禾昀竖起耳朵继续听，只见那发边别这一朵小花的同伴摇摇头道：“不知道，我也没听说过。”
还有一个圆脸的姑娘接话道：“能考榜首的公子，肯定很有学问，就是不知道年不年轻？”
第一个说话的姑娘，这会儿搅着手帕，脸上也现出粉桃色：“肯定年轻，我听说这次府试，是为天子选材，都是青年才俊。”
“那，长得好不好看呀？”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彼此，忽然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纪禾昀站在那里，听着几个姑娘不算悄悄话的闺友闲聊，脸上的笑不知怎么，忽然僵住了。
他扭头看了看裴敬，裴敬只低头看着他，眼中带笑，也不知道听到那些姑娘的话没有。
纪禾昀心里冒出了一点奇怪的感觉，像雨后的青草，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有点扎人。
那几个姑娘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要是有机会见见就好了。”
“见什么见，人家可是榜首，前途无量，还指望人家看上你这妮子不成啊？”
“诶呀，你说什么呢？”几人嬉笑着打闹起来。
“诶，你们说，他会不会也来看榜了，这会儿正在人群中呢。”
听到这里，纪禾昀一下子呆不住了，拉着裴敬就往外走：“这儿人太多了，好吵！我们回家吧！”
裴敬被纪禾昀拽着走过那几个仍在说笑的姑娘身边，浑然不知她们议论向往的对象，刚刚就从她们身边经过。
一直走到人少的地方，纪禾昀才慢下脚步。裴敬快走两步，与他并肩：“方才不是还很高兴，怎么忽然要走？”
纪禾昀张了张嘴，被问住了。为什么？
因为他不高兴别人议论裴敬？
还是因为他不想别人知道裴敬是榜首？
亦或是，他害怕，裴敬的目光真的被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吸引过去？
虽然，纪禾昀也知道，这种可能性超级超级小。
纪禾昀想了想，抬起下巴说道：“我是为你好！你想啊，要是被人知道你就是榜首，人人都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那我们不就走不出来了，到时候像唱戏的一样被人围观，难道你愿意？”
纪禾昀嘴巴一翘，斜着扫了一眼裴敬，大有你敢说愿意试试的意思。
裴敬听见纪禾昀悄悄地嘀咕道：“我可得把你给藏好了！”
裴敬只觉得纪禾昀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是踩在石板路上，而是踩在他心里。
晚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凉凉的，柔柔的，把两人的衣角都吹得飘起来，缠绕在一起。
裴敬拉住纪禾昀的手，红霞褪到最后的天边：“走，我们回家，我不想被其他人看，只要你看着我就够了。”
·
虽然考试结束了，但纪禾昀在锦州府的任务还并未完成。
河水比起之前似乎又涨了些。
纪禾昀站在岸边，看着浑浊的水面。他摸了摸怀里的文书，里面清清楚楚地写了此次府试的前三名，都破格成为临时的锦州府治水参议，能够“随行襄助”，正大光明掺和到这次修筑堤坝的工程中。
这已经是纪禾昀第三次来到河边了。
第一次他远远地看着，确定河中确实有妖气后就走了。
而第二次，他和这乌漆嘛黑的青鱼精之间，可并不算太愉快。
纪禾昀想着，如果不将河里的妖怪解决，就算土地庙建成后起了作用，也难保妖物再作怪，到时候又会处于被动，还不如未雨绸缪。
不过这一次，裴敬说什么都不肯让纪禾昀独自去与那还不知道脾气性格的妖怪正面交锋。
那妖怪既然大张旗鼓地放出妖气，侵染锦州百姓，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纪禾昀用神力在裴敬身体上罩了一层罩子，又往他怀里塞了好几张符，这才和他一起来到河边。
河面上青灰色的雾气仍在，沉沉地伏在河中央，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兽。
纪禾昀闭上双眼，将意念附着在神力上，化作一线清光，直直地没入水中。
“溪头村土地神纪禾昀，河中是哪位妖怪前辈，可否出来一见。”
那线清光在水里散开，一圈一圈，往深处荡去。
水面静了好一会儿，正当纪禾昀以为河里的妖怪不肯理他的时候，青灰色的雾气忽然动了。
河底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响，紧接着像是有东西搅动了河水，翻滚着往两边推开，嗡嗡的声响震得岸边的石子都轻轻跳了起来。
然后，水开了。
分开的水面下，浮起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青黑色的瞳仁里横着一道金线，昭示着他不同于普通的鱼的身份。那双眼睛冷冷的，往上翻着，注视着案上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颗通体青黑的头颅出现在纪禾昀和裴敬面前。
欧，天呐，纪禾昀眼角一抽，好大一颗鱼头啊！
好丑的鱼头！鱼头顶上几片大鳞翻着幽幽的光，两腮各有一道深沟，不停翕动着。它并未将全身露出水面，只探出一小截来，悬在水中央。
“哪里来的小破神仙，也敢来打扰我？”水底传来闷闷的声音，像是隔着无数暗流，被沉沉地压在下面。
莫生气莫生气，还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再说他本来就是个小神仙。
纪禾昀心里连着默念了好几遍，这才露出了一个标准假笑：“在下是为锦州府百姓而来，冒昧惊扰，还望…”
“知道冒昧，还不快滚！”丑陋的鱼头打断了他，把脖颈往上抬了抬，轻蔑地扫了一眼纪禾昀，像是在看河边不起眼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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