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都是神情凝重。
同裴敬这样半路出家的不同,十年寒窗都是说得少了,天子降恩,虽然依旧是窄路,但总是要往里去拼命挤一挤的。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搜身、验明、发卷,一道道关卡走下来,等坐到号舍内,天已经大亮了。
裴敬展开卷子一看,眉头就微微皱起,不过很快便松开。
"锦州府水系治理之策”
题目大意就是护城河与城外水系交汇处,水道淤塞,每逢汛期便有水患之忧。今欲疏浚改建,以利漕运,然工程若要动工,需多方考虑,不然则使天怒人怨,民怨沸腾。问:如何权衡利弊,妥善处理?
这分明便是锦州府如今这个无解的僵局,想来是陈宣有感而发。
裴敬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题目,接着便开始研墨。墨在砚台中一圈圈转,渐渐浓稠顺滑,他的心也随之静了下来。
第57章 笔落惊风
治水如治国, 水有水性,强行改变,必遭反噬。
裴敬又想起, 纪禾昀同他说过的河,中间有很重的妖气。堵。是堵不住的。伐,也没那么容易伐。强行驱逐,更是抢了人家的地盘,只怕会让它更加暴戾。
裴敬提笔, 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治水之道,不在强堵,而在疏导;人水之间,不应相争, 而需相安。”
裴敬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轻轻转了转脖子。
纪禾昀来到号舍外的时候, 日头已经西斜, 贡院大门还紧闭着。街上的人不少,纪禾昀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也伸长了脖子往贡院的方向看。
纪禾昀把食盒从左手换到右手, 又从右手换到左手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裴敬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纪禾昀, 余晖还带着金红色的温度,把纪禾昀脸上的期盼照得特别明显。
像是有什么东西牵着他的目光, 穿过人群,穿过光影,稳稳地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看见纪禾昀的眸子绽放出神采,朝他用力地挥了挥手。
等裴敬挤过人群, 来到纪禾昀身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纪禾昀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打开盖子就开始往外拿。
两个煮鸡蛋,一个肉包子,黄瓜丝、胡萝卜丝和京葱丝卷的薄饼,一个不知道什么馅的酥饼,甚至还有一壶微温的茶。
裴敬看着瞬间就被塞满的手里,再看看纪禾昀闪亮亮的眼睛,只好先咬了一大口包子,才无奈道:“禾昀,你这一天,一点儿都没有闲着啊。”
纪禾昀看了一眼裴敬,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不是怕你饿吗,而且我在家也没事啊,鼓捣吃的还有意思点呢。”
“我在号舍里吃了馒头了。”
“那能一样吗?”纪禾昀打断他,“诶呀,你吃不吃嘛,不许烦了。”
裴敬还能怎么办,裴敬当然是乖乖地把手里的东西全都吃完,才得到纪禾昀满意的目光。
·
府试的阅卷在贡院后堂进行,除了陈宣,还另有四位锦州府衙之人,每人面前两张长案拼在一起,一张放未阅之卷,一张放已阅之卷。
一整日坐下来,屋内有些闷,几个阅官坐在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面前的卷纸,皆是神情不耐,大有无聊之感。
“又是一个写民为邦本的,读了这么些年书,难道只会这一句不成?”留着长胡须的中年人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卷纸往旁边一扔。
“这还算好的,我方才看了三篇,都是翻来覆去地说圣人之言,还有就是将经言硬往上套。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俗套的话,真是毫无新意。”
“可不是。”另有一人接话道,“这些书生,都不曾见过多少世面,哪里真懂什么治国治水之道,写出来的都是空谈酸话。”
“是啊,就算真有才学之人,早就在科举之时露了脸,成了我等的同僚了,陈大人你说是不是?”瘦脸的中年人将话头引向陈宣,毕竟这次恩科府考是由陈宣主持,他们不过是作为地方官配合着完成任务罢了。
陈宣却没说话,反而紧紧地盯着手中的一张卷纸,已经许久不曾动弹。
“陈大人?”几人面面相觑,不禁都有些好奇,难道这份卷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陈宣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卷子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中除了赞赏,竟还有几分感慨。
“我等自视甚高,却也未必不是井底之蛙。”陈宣声音不高,话中之义却让另外几人心中一凛。
“都看看。”陈宣把卷纸往案上一放,往前推了推。
几人凑过来,一手好字最先映入眼帘。骨肉匀停,笔锋清峻,让人眼前一亮。
“好字!”有人脱口而出。
陈宣没说话,只是示意几人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他们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方才的漫不经心一点一点退下去,偶尔有人轻轻“咦”一声,接着便陷入思索。
看到一半,忽然有人抬起头来:“设鱼道,这是何意?”
问完后,他不待有人回答,就自己又往下看去。卷子上写得明白:所谓鱼道,是在水坝另一侧另辟缓流通道,供鱼群回游。如此既可保漕运之利,又不阻断水中生灵往来。此外,水有灵性,水中之物亦有灵性,强行干涉,必生事端;若留生机,或能两不相扰。
“这倒是从未想过的。”这人喃喃自语道。
如果放在以前,这些人或许对卷上所写不屑一顾,在水中动工还要考虑水里的鱼,真是笑话。
然而他们亲身经历了锦州府这段时间的怪事,再看之下,自然有了不一般的感受。
“还有这个。”另有一人指着纸上的一行字念出声来:“凡于水中大兴土木,当避鱼群产卵之期,择水瘦之时。”
屋里安静下来,一时间只有互相传阅卷纸的声响。
陈宣坐在那里,将他们的神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也有些复杂。
“诸位,如何啊?”他开口道。
“陈大人,此文章确实比起方才那些,高了不止一筹啊。”
“人水和谐,各得其所。说得好啊!我等不可小看天下诸生啊。”
“也不知道,这卷子是哪位考生的?”
众人下意识看了一眼卷首,封条完好,看不见姓名。
只好等所有卷纸拆封的时候,才能得见真貌了。陈宣大笔一挥,定了榜首。
另一边的小院里,纪禾昀站在案板前,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招了招手。
裴敬刚刚将茶沏好,闻言放下茶盏,看向纪禾昀。
“快过来呀!”纪禾昀笑得跟只猫儿似的,朝裴敬勾了勾手指,“来陪我一起做桂花糕。”
“这会儿不嫌我是厨房杀手了?”裴敬故意站在原地不动弹。
“诶呀!”裴敬如愿看到纪禾昀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厨房拖,“这次不一样,反正今天这桂花糕你必须和我一起做!”
裴敬被纪禾昀拖着走,眼中没有半分不愿,但还是问道:“为何?”
纪禾昀把他按在桌子前,自己则站到他旁边,拿起一捧金黄色的干桂花,在他眼前晃了晃。
“知道这是什么嘛?”
裴敬看着那捧桂花挑了挑眉:“桂花?”
“错!”纪禾昀把花往裴敬怀里一塞,笑得眼睛弯弯:“这是蟾宫折桂!”
裴敬愣了一下。
“这都是一个有神仙和妖怪的世界了,迷信很正常嘛。”纪禾昀一边说,一边动手往盆里舀糯米粉,“讨个好彩头,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他说着,把糯米粉推到裴敬面前,自己又去拿糖和桂花蜜。
“所以今天这桂花糕,你必须亲手做,这样说不定更灵验一点呢?”
虽说是图个吉利,但要是能让纪禾昀高兴的话,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裴敬接过纪禾昀手里的糖罐就要往里倒,纪禾昀赶紧拦住:“诶诶诶,三勺,三勺就行了。你用勺子,不许倒!”
纪禾昀则往里再加了点桂花蜜,这桂花蜜是去年秋天他和裴敬去山里采得桂花做成的。金黄的蜜从勺子上缓缓流下,拉出细细的半透明的丝,落在雪白的糯米粉里,煞是好看。
裴敬揉面的时候,纪禾昀在旁边忍不住笑:“哈哈哈,裴敬,你这揉面,看上去好像在跟面团打架啊!”
纪禾昀笑够了,放下自己手里的东西,本想绕到裴敬身后,结果发现自己没有裴敬高,手也没有裴敬长,只好悻悻地改变策略。
他示意裴敬站开点,最后从他手臂下面一钻,就钻到了裴敬的怀里,看上去好像裴敬环抱着他一样。
他将手覆在裴敬手上,带着他一推一压,再一收,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糯米粉将手指粘在一块儿,远远看去,就跟耳鬓厮磨似的。
裴敬看着手底下被揉得乱七八糟的面团,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桂花香和纪禾昀身上淡淡的青草香味也被揉在一处,他装作不经意将自己的鼻尖擦过纪禾昀的耳垂,收获了一枚粉粉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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