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 百姓是信官府,还是信神仙?”


    陈宣的声音发沉:“更重要的是, 如果连官府都将解决问题的希望,放在虚无缥缈的神鬼之说上,日后办事,还如何让百姓信服啊?”


    纪禾昀没话说了。


    他听得出来, 陈宣的话,不仅是在说服他,更是在告诫他自己。


    这位陈大人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让他承认这事儿或许是妖怪作祟,已经是极限了,还要让他亲自出面宣扬神仙?


    那恐怕比杀了他还难。


    纪禾昀心里有点无语。就你清高,那你干嘛把我的梅子都拿去泡水!


    不过,纪禾昀也就只能在心里吐槽一下,他还想再为自个儿的神庙争取一番,可一时却想不到还能说什么。


    他忽然有点想裴敬了。


    裴敬每次忽悠人的时候说话都一套一套的,要是他在这儿,肯定能想出应对陈宣的话来。


    纪禾昀在心中哀叹,难道这条路就这么走死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有何难?”


    两人齐齐看向旁边一直不曾插话的陈老夫人。


    老夫人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直直的,茶盏放下,盏底磕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裳,眼里却多了些沉稳有力的东西。


    “宣儿,你的顾虑,娘明白。你担心的,无非是官府出面,有损天家威严,不合规矩,落人口舌。”


    还没等陈宣回答,陈老夫人就继续说道:“那好,这土地庙,就当是娘要建的,与你无关。”


    陈宣愣住了,陈老夫人的年纪大了,已经久不管事,这一刻,他依稀见到母亲还未老去时的模样。


    他都快忘了,陈老夫人出身云都大族,从前也是掌过家、管过事,见过风浪的。


    "母亲。”


    “娘这辈子,酸甜苦辣都尝过,按理已不该再求什么。”陈老夫人看着陈宣,温和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更多的则是坚定。


    “这件事,关系到你的身家性命,娘做不到坐视不理。”


    陈老夫人的声音缓下来道:“如今这偌大的锦州府,流言四起,民心不稳,见得人的,见不得人的都在作怪。还有那筑坝之事,已经停了月余,再拖下去,乌纱帽能不能保住且不说,怕是连性命都堪忧。”


    陈老夫人叹了口气:“我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不怕什么。”


    陈宣已经无法再说出什么来了,这一刻,已经年过半百的陈大人,却依旧是被母亲护在羽翼下的人。


    “所以这土地庙,要建。”陈老夫人语气坚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不必公中出钱,老身那点棺材本,拿出来建座庙,也算是给自己积福积德。”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陈老夫人最后一锤定音,“等庙建好了,再有人来敬拜上香,那也同官府无关。可只要锦州府能恢复正常,你的名声和性命,便算是保住了。”


    纪禾昀看着陈老夫人满头白发和瘦削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陈府往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纪禾昀仰头看了看天,几颗零星已经冷冷地挂上天空。


    父母亲情,他知道,也见过,可他没有也是真的。


    在之前那个世界,虽然他也是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好歹还有几个朋友,虽然也就是偶尔约顿饭,喝点啤酒。


    而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想了想,身边,好像一直只有裴敬一个人,而这个人现在正在陈府外面等他。


    如果,有一天,裴敬离开了呢。


    回去的路上,纪禾昀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一边走着一边还发呆,裴敬自然看出来了。


    等回到家,纪禾昀还是有些无精打采的,坐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膝盖一抱,就像一朵淋了雨的小蘑菇,怪招人疼的。


    等一阵夜风吹过,纪禾昀打了个哆嗦。


    嗯?裴敬呢?


    咳咳,好呛人的焦味。


    纪禾昀一下子顾不到emo了,赶紧往厨房里走去,天老爷,裴敬不会在做饭吧!


    纪禾昀走到厨房前,里面传来滋啦滋啦的油声,他探头往里一看,眼前一黑。


    黑的是锅里的东西,纪禾昀盯了半天,这坨东西大约是肉丝吧?那旁边案板上放着的一盘黑色物体又是什么?


    裴敬脸上沾了点灰,难得狼狈。


    纪禾昀忍不住笑了,果然厨房杀手是天生的,就算是每天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依旧是一看就会,一学就废。


    裴敬听到笑声,回过头来,眼神中带着无奈。纪禾昀笑够了,不顾裴敬的阻拦,硬是凑过去,拿筷子夹了一条黑乎乎放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纪禾昀还一本正经地点评了起来:“焦了,但还有肉味,别的嘛,就吃不出来了。”


    “土地老爷点评的是,可惜我实在无此天赋,只好劳动您大驾,再重新炒一盘了。”


    纪禾昀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晃晃的笑容,即使在夜里,也像是春日被催开的花苞一样,灿烂而明亮。


    “高兴了?”裴敬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等到两人正儿八经坐下来吃上饭,裴敬才开口问道:“陈府之事,不顺利?”


    纪禾昀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不是,反正土地庙最后有得建。”纪禾昀将在陈府与老夫人和陈宣的对话同裴敬说了。


    “那怎么还不高兴?”


    “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有点酸酸的。”纪禾昀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以前,我那个世界的人总是说,除了父母,没有人会为你无条件付出。”


    纪禾昀说完以后,院子里很静,他抬头看了看裴敬,又低下头。


    裴敬看着他,纪禾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好一会儿,也可能只有几秒钟,裴敬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纪禾昀愣了一下,没有挣脱这令人留恋的温暖。


    “禾昀。”裴敬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响起,低低的,很温柔,却又像是在许下什么诺言般郑重,“你有我。”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裴敬的手轻轻地拍着纪禾昀的背,“无论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用羡慕别人,如果你遇到难处,我会替你想办法。你心情不好,我会哄你高兴。你要是饿了,我给你做饭,虽然可能做不好。”


    纪禾昀在他怀里,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还带着点鼻音:“你也知道做得不好啊。”


    “嗯,知道,以后你多教教我。”


    纪禾昀从裴敬怀里抬起头来,即使是在夜里柔和的光下,裴敬的眉眼还是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冷。可是这会儿,他嘴角微翘,就像是薄雪被春阳笼罩。


    裴敬的怀抱虽然不是特别紧,但暖暖的,稳稳的,纪禾昀的心跳突然变快了一点。


    他悄悄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手,在裴敬脸上抹了一把:“炒个肉丝炒得脸上都是灰!”


    纪禾昀拍了拍裴敬的胸膛,嗯,手感真不错,才推开他,一边走向厨房一边转头笑道:“我跟你说啊,人的天赋是有限的,厨房杀手不把人毒死就不错了。你啊,还是好好当你的学霸吧!”


    “我刚刚在火里煨了两个芋头,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你快过来帮我拿出来!”


    ·


    土地庙的事定了下来,可把庙建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完的。


    选址、备料、请工匠,陈老夫人拿出了自己的体己,交代下去一样一样都不能马虎。陈宣虽然不便亲自出面,可毕竟巡按大人的品阶放在那,底下人自然也不敢不上心。


    也就在这当口,裴敬府试的日子到了。


    裴敬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纪禾昀瞪了他一眼,开始念叨:“笔墨备好了没有?衣裳穿得够不够暖和啊,据说要考上一整天呢!还有你想吃什么,给你准备一点,要清淡一点的,我以前听说过考试考到一半拉肚子的,心态直接就崩了!”


    “禾昀。”裴敬有些头疼地打断他,“只是一日府试而已,你就这样郑重其事,若是他日我们到了云都,你岂不是要准备一个月?”


    纪禾昀噎了一下,不过他也从裴敬的话里听出十足的自信来。


    纪禾昀想了想,还是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不然岂不是显得他对裴敬没信心,才过于上蹿下跳的嘛。


    “行行行,你厉害,你不在乎。”纪禾昀坐了下来。


    可没过一会,还是没忍住又凑到裴敬身边:“真的不用我陪你过去嘛?”


    裴敬扶额无奈道:“你若是在外面等着,我会忍不住想你在外面无不无聊,站得累不累,中午吃什么,还能安心答卷吗?”


    噫,明明是很正常的话,怎么听着怪肉麻的,纪禾昀耳朵有点红。


    纪禾昀最终还是打消了在考场外面陪考的念头,他眨眨眼:“那你好好考,等考完了我给你做大餐!”


    “好。”


    考场设在城东的贡院,离他们住的小院有一段距离。裴敬出门的时候,天还未亮透,街上冷冷清清的,越往城东走,就越是遇到同他一样背着考篮的考生,低着头匆匆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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