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众人离开后，陈宣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再也掩不住眼中的疲惫之色，颓然向后倒在椅子上。
难道真的是天要亡这锦州，天要亡他吗？
两天过去了。
纪禾昀坐在小院里，手里拿着根木棍，百无聊赖地在地上扒来扒去，霍霍小菜园里的土。
裴敬在旁边看书，抬眼就见纪禾昀托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脸颊被手掌挤出圆圆的形状，忍不住问道：“在想什么呢？”
纪禾昀抬起头，把棍子往地上一插，挪啊挪啊挪到裴敬旁边，仰天一叹：“我在想，我们在陈府弄的东西到底有没有发生作用啊？”
“我看外面街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管陈大人发现没有，反正肯定还没往外传。”
裴敬看着把头挪到他膝盖旁边的纪禾昀，眯着眼睛，脸微微仰着，阳光正好落在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鼻尖像染了一点胭脂。
好看，也可爱。
裴敬拿起旁边的橘子，剥出一瓣来放到纪禾昀嘴边，一时不知道嘴唇和橘子瓣哪个更饱满。
纪禾昀感受到嘴唇上软软的触感，睁眼就见英俊深邃的眉眼专注地看着他，他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张嘴咬住。
“你要是心急，不如明天再去陈府看看，我陪你一起。”
“别，我自己去就行。”纪禾昀拿过裴敬手里吃了一半的橘子，往裴敬嘴里也塞了一片，“这橘子还挺甜的。”
裴敬眉头皱起，纪禾昀一看就知道他肯定不愿意，必须得顺毛好好解释一下：“我去陈府，可以打着看望老夫人的名头。”
“你去呢？你是待考之身，频繁出入陈府，如果之后有了功名，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裴敬动了动膝盖，让纪禾昀转头同他说话时更舒服些，他脸色虽然好看了些，但眉头却依然皱着不放。
他知道纪禾昀说的有道理，他更知道人言可畏。
虽然他并不在乎，但如果那些嚼舌根的会让纪禾昀听着不高兴的话，那他便也愿意收敛一点。
纪禾昀看着裴敬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笑了，起身往前凑了凑，伸手推了推裴敬的肩膀。
“好了好了。”纪禾昀声音像是被太阳晒软了，带这点撒娇的意思：“放心吧，我一个人去不会有事的，到时候你在陈府外面接我好了。”
“我饿了，你还看不看书，不看的话就起来陪我做吃的！”纪禾昀理直气壮地使唤裴敬，裴敬面上那点阴沉，就像被风吹散的云，不知不觉就没了。
“做什么？”裴敬问。
“芝麻核桃茶团！”
一说到吃，纪禾昀眼睛就开始发亮：“我看街上卖的新鲜核桃不错，买一点来，又养生又补元气。到时候做完拿一点出来，正好我去陈府的时候带给老夫人尝尝。”
“好。”裴敬应道。
“还有，”纪禾昀嘿嘿一笑，朝裴敬眨了眨眼睛，“顺便还能给你补补脑子。”
裴敬没好气的在纪禾昀额头上轻轻一敲：“我才不用补脑子。”
纪禾昀捂着额头，装作被敲痛的样子撅起了嘴，没装两秒就自己又笑得更欢了。
纪禾昀说这东西补，可不是开玩笑的。九蒸九晒过的黑芝麻，此刻正被裴敬一下一下捣着，芝麻的油脂慢慢渗出来。
把费时费力的捣芝麻和剥核桃的活，心安理得地交给裴敬，纪禾昀就在旁边等着裴敬剥好的核桃仁。
把核桃炒香烤脆，也磨成细细的粉，和芝麻混在一起，和上糯米粉，搓成一个个小小的团子，再上锅蒸，满屋子都是芝麻核桃的香气。
裴敬将刚出锅还烫手的团子接过来，倒进白芝麻里滚来滚去，白芝麻便一颗颗粘上来，直到黑小球变成白小球。
咬上一口，满嘴都是坚果香气。
不过茶团毕竟只能当点心，晚上还是得有正儿八经的饭吃，才算是对一天有了交代。
天气虽然微微暖了些，可晚上还是冷，纪禾昀翻出一坛万年青酒，说要做个鸭子热锅。
“鸭子切块，用酒焖得烂烂的，吃完浑身都暖洋洋的，肯定能睡个好觉！”
等到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出热气，纪禾昀掀开盖子，白气一下子从锅盖底下四散奔逃，纪禾昀眯了眯眼睛，随之而来的就是扑鼻的酒香和肉香。
“差不多了。”纪禾昀用筷子戳了戳鸭肉，转身拿起了藕片和萝卜，往锅里一倒。
等他再去拿香菇和木耳的时候，却被裴敬拦住了。
裴敬把碗从纪禾昀手里抽走，换成了另一个装着油豆腐的碗，有些无奈道：“放这个。”
咦？油豆腐，是自己爱吃的诶！
至于藕片和萝卜，那当然是裴敬爱吃的啦！纪禾昀将油豆腐倒进锅里，哼起了小曲儿。
很快，各样东西在金黄透亮的汤里翻滚到一起，分不清彼此。
吃完饭，纪禾昀往床上一倒，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当神仙还有这点好，吃不胖，要不然照这个吃法，我很快就要变成一个球啦！”
裴敬听了这话，鬼使神差地想象力一下纪禾昀变成胖嘟嘟，白嫩嫩的模样，剑眉挑起。
嗯，还是一样的可爱。
第二天一早，纪禾昀就提着食盒去了陈府。
陈老夫人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坐着，见纪禾昀进来，露出了点笑容。
纪禾昀行了一礼，把食盒放下道：“我做了新的点心，补元气的，就想着拿来给您尝尝。”
“好孩子，你有心了。”陈老夫人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要吃的意思。纪禾昀看得出，老夫人明显兴致不高，即使笑着嘴角也是向下，带着忧愁。
纪禾昀心里有点数了，看来陈大人并没有找到问题的关键。
纪禾昀把茶团从食盒里拿出来，放到老夫人面前：“您胃口不佳，是身体还不舒服嘛？吃点甜的，心情或许会好些呢？”
陈老夫人还是摇了摇头，她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道：“前日，宣儿来我这，将你送的梅子全都拿走了，说是或许对那怪病有用处。”
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想来她一颗心都系在儿子身上，为他忧而忧，因他乐而乐。
或许是也并无别人倾诉，陈老夫人开了口，就将事情都倒了出来：“可惜啊，过了整整一夜，宣儿再回来的时候面色难看的很。问他，他也不说，可我看得出，怕是没什么好结果。”
没结果，当然没结果了，纪禾昀心中暗道。
他施的法术在他的小木雕上，又不在梅子上。
木雕能净化妖气，可能够笼罩的范围，只在陈府这一亩三分地上。
那些脸上长了鱼鳞的人，其实是被河中妖物的妖气侵染了。而他们走进陈府，待了一小段时间，身上的妖气被净化，可鱼鳞的消退却还需要一点时间。
陈宣将梅子拿到府衙里，自然是不会有用的。
纪禾昀暗暗撇了撇嘴，白瞎了他那么多好梅子。
不过，陈宣这一番操作，倒也不是全无用处。纪禾昀心念一转，这样的话，正好给了他一个切入点。
纪禾昀装作无意地说道：“怎么会这样？在府中喝茶就会好，出了府就不行，那难不成这府里有什么特别的？”
有什么特别的？
陈老夫人愣了愣，脑海中突然有一道光芒闪过，眼里慢慢浮起一丝光。难道说，她供奉起的土地神，真的护佑了陈府不成。
纪禾昀知道，自己只能引导，不能直接提起土地神，不然就显得太刻意了。他看到，老夫人连连望向供奉着神像的屋子，就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奏效了。
可老夫人眼里的光亮了没多久就熄灭了：“就算土地神庇佑我家，可这锦州府这么多人，怎可能全都来府上，那成什么了？”
纪禾昀等的就是这句话。
纪禾昀眼睛亮闪闪的对着陈老夫人道：“那，在锦州府建一座大的土地庙，让大家自己上香祈福，不就好啦！”
“诶呀，我怎么没想到呢，禾昀，多亏了有你啊。”陈老夫人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此事不妥。”这时候，门外却传来陈宣的声音。
第56章 庙约已成
两人回头看去, 只见陈宣站在屋子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脸色复杂。
他走进来, 先向陈老夫人行了一礼，接着转向纪禾昀，目光中带着郑重。
“此事不妥。”他说。
纪禾昀愣了一下，有点不服气：“陈大人，怎么就…”
陈宣摆摆手, 示意纪禾昀不必多说，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大胤神祇盛行不假, 民间供奉各路神仙，朝廷从不干涉。”陈宣看着纪禾昀无奈道：“可你何时见过官府出面，宣传那座庙宇灵验的？”
纪禾昀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
“不合规矩。”陈宣接着道：“官府出面，那就是天家的态度。若是开了这个口子, 今日土地庙, 明日天神庙，后日又不知道会冒出什么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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