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村里的人和镇上的人都可以作证的。”


    陈老夫人听着,眼神微亮,可最后却沉默下来,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宣儿说,这锦州没有土地庙,而那溪头村着实远了些,要不然老婆子我也想去上香敬拜一番呐。”


    纪禾昀等的就是这句话!


    纪禾昀在怀里摸索了一会,最后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木雕,虽然心里正高兴着,却偏要做出一副不舍犹豫的模样。


    “老夫人去不了庙里,就让土地神来您府上吧。”纪禾昀最后把木雕放到了桌上,轻轻推了出去。


    “这个木雕是裴敬照着庙里的神像雕的,之前一直放在庙里香案前受着香火,这次出远门才将它带上护佑平安。要不,您在府中找个地方供上,只要心诚,相信土地神自然会庇佑您和陈大人的。”


    一句庇佑您和陈大人,说到了陈老夫人的心坎上。


    锦州府发生的怪事,不知道跟自己的儿子到底有没有关系,只要一天不解决,陈宣的身家性命就悬在空中,陈老夫人自然也是吊着一颗心。


    陈老夫人双手接过木雕,细看似乎有极细微的颤抖,浑浊的眼中竟也浮起一丝水光。


    这是希望,也是寄托。


    当天下午,陈老夫人就亲手在自己院中收拾出一间小屋子。纪禾昀也跟去看了,青砖灰瓦,檐下挂着半卷的帘子。


    采光也很好!屋子朝南面开了一排窗,午后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影。


    屋后还有一片小竹林,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


    纪禾昀对自己的小雕像即将入住的地方非常满意。


    香案一放,小小的屋子里升起青烟袅袅。


    陈老夫人跪在蒲团上,亲手持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系统的地图上,一个金黄色的光点倏然出现。从现在开始,纪禾昀这个小土地神,就正式和锦州府有了联系。


    第二天,陈府迎来了别的客人。


    同样蒙着面,面色难看,是府衙中来向陈宣禀报公务的。这几人都去过河边,所以脸上也长出了鱼鳞,可是官府衙门不能就此瘫痪,他们更不能先显出慌张乱了民心,正是有苦难言。


    几人本是行色匆匆,说完公务后便想离去,可陈宣今日却一反常态,硬生生地将几人留下,要喝杯茶再走。


    几人面面相觑,屁股抬起又坐下,心中都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想到,陈宣说的喝茶,竟然真的就只是喝茶。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颜色似乎比平时略浅一点,但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几人眼睛一闭,闷头一口就将杯中茶水喝完。


    咦,这茶怎么酸酸的,酸里还带一点甜味。


    陈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动了这个念头,鬼使神差地让人用纪禾昀送的梅子泡了水,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泡了一大壶,索性就端上来一人一杯。


    离开陈府的人心里都有点莫名其妙,陈大人今日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叫人喝茶,往日也没这么客气啊,喝了水也是什么都没说,就让人走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各自眼中看到了不敢说出口的话。


    陈大人,怕不是也有些疯魔了吧?


    但这话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大人毕竟还是大人,让喝就喝吧,还能怎么滴?


    直到夜深,最先传出惊叫的是城东的一间院子。院中的男子正是今日去陈府几人中的一个。


    作为锦州府的通判,掌管锦州的粮盐、巡捕、水利专务,他自然是没能逃过长出鱼鳞的厄运。


    他摘下脸上的面巾,将铜盆中温热的水撩起来泼在脸上,再用干净的布轻轻地按在脸上吸走水分。


    只是今日,手底下的触感怎么有些不一样呢?


    自从脸上长了那见不得人的怪东西,他洗脸的时候根本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拂过,生怕蹭到什么,那硬鳞简直像是从皮上长出来一般,稍微用力就奇痛无比。


    可今日,他拿开布巾,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


    他有些恍惚,不是在做梦吧?


    又摸了摸,真的是光滑的!


    “镜子,镜子呢?快给我拿镜子来!”一声惊叫从房中传出。


    等在外面的小厮急忙冲了进来:“老爷,你怎么了?”


    得知要找镜子,小厮急忙去库房里翻找。府里原本好好放着的镜子全都被收了起来,这大晚上的要找镜子,可真是好一番折腾。


    但男子毫不介意,等镜子真的送到手里,他又有些害怕了,可最后还是一咬牙,将脸凑到油灯底下。


    镜子一转,男人瞪大了双眼。


    全没了。


    镜子里的那张脸干干净净,那些让他不敢抬头,不敢见人的东西,全没了!


    他盯着镜子许久,就到一旁的小厮都怀疑老爷是不是傻了,他忽然仰天大笑一声。


    差不多的情形,这天夜里发生在锦州府的好几户人家。


    皆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府的门房把门打开一条缝,打了个哈欠。


    “请速速通传,我们要见陈大人。”


    几张脸凑在门缝前,门房哈欠打到一半,瞌睡一下子被吓醒了。


    “几位大人,这也太早了,我家老爷还没起呢。”


    陈宣是被吵醒的,还没走到正堂,就听见外头闹哄哄的。


    一大早就不清净,这府里的人是怎么做事的,真是成何体统!


    一进正堂,陈宣就愣住了,原本还在吵嚷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陈府的老管家连忙上前一步道:“老爷,这几位大人一早就来了,吵着非要见您,我只好把他们先请进来,您看这。”


    陈宣扫了一眼,都是昨日来过府上的那几人。他正有些疑惑,没想到面前几人对视一眼,忽然全都一掀下摆,跪了下来。


    “陈大人!”


    “求大人救救锦州府!”


    “陈大人 ,您一定有办法,我们都是从您府上回去以后才好的。”


    陈宣大惊,刚要上前扶人,就听到了他们的话,一时间脑子里嗡嗡的。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面前的人脸上一一扫过,他忽然意识到刚刚自己进来时忽略的奇怪感觉是什么。


    是他们的脸,他们今日都没有蒙面,而他们的脸上的鱼鳞,全没了!


    难道…


    “你们先起来。”陈宣开口道,声音有些哑,“到底怎么回事?”


    几人站起身来,将昨日回去后自己的变化七嘴八舌地说了。


    陈宣默默听着,越听心跳越快。等几人全都说完,他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开口道:“尔等先回去,此事先不要对外声张,我自有定夺。”


    将人打发走后,陈宣什么都顾不上,抬脚就往陈老夫人的院子里走去,他要去将母亲那里剩下的梅子全都拿来。


    说不得,这就是锦州府的生机。


    第55章 饮罢梅水


    梅子拿来了, 陈老夫人还并没吃几颗,可纪禾昀原本给的数量就并不算多,陈宣看着手中小小的纸包, 心中发沉。


    不多。应该说实在是太少了。


    满打满算,也就够泡几十壶,一人一杯,能给一两百人喝。


    可锦州府之前参与修筑堤坝的,运送砖石的, 送饭送菜的,还有耐不住好奇去凑热闹的,何止千人啊。


    这梅子,不能轻易拿出去了。


    且不说这梅子是不是真的能够治好长鱼鳞的怪病, 就说如何分配数量稀少的梅子水,就足够抢得人头破血流。


    陈宣不敢赌,一个弄不好, 不仅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更有可能弄出更大的乱子来。


    可要是就这么放弃,陈宣也实在不甘心。


    陈宣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最后将那包梅子揣进怀里, 出了门。


    去府衙。


    府衙内,所有带着官衔的人齐聚一堂, 其中绝大部分都蒙着脸,不多时, 一碗碗微红发亮的梅子水端了上来。


    为首一人咽了咽口水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陈宣沉声皱眉,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莫要多问,喝了便是。”


    “另外, 今日堂中所有人皆不可回家,便在府衙内坚持一晚上,本官也在此相陪。”


    陈宣要再试一试,他要亲眼看着,到底这梅子水是不是真的有用。


    堂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位陈大人唱的是哪出戏。


    一人一碗,咕嘟咕嘟灌下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陈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按照昨日来过陈府几人的回报,他们皆是在睡前就发现了脸上的变化,时间上并不算太久。


    一夜时间,很长也很短。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府衙外面的街亮堂堂的,可陈宣觉得,这城里,还是暗得很。


    他扫视着面前众人的脸,布巾下隐隐透出的青灰色并未有丝毫变化。终于,他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