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不等裴敬反应,纪禾昀的身影就开始飞快虚化,接着如水般一阵波动,彻底化为一道虚影,轻飘飘地穿过了小厮的身边,往楼内进去。


    裴敬心中一紧,下意识想阻止,却已来不及,他飞快地扫了扫周围,还好无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纪禾昀的身影早已不见,裴敬只好紧抿双唇,目光始终紧锁着酒楼的方向。


    楼内,雅间正觥筹交错。


    几个衣着打扮不错的公子哥儿正一边推杯换盏,一边彼此吹捧,纪禾昀悄无声息地滑入,试图捕捉些有用的消息。


    起初尽是些风花雪月、科举小道消息,直到一个穿着金蓝色袍子,长得油头粉面的人开口:“要不是我爹和学院里的宋夫子有旧,打听到了消息,这等好事也轮不上我。你们可知,为了投其所好,我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声音里尽是得意。


    “顾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给我们听听。”


    “那周文甫为人清正,学问在这十里八乡都无有能出其右者,等闲之物岂能入他法眼。”


    那人见周围一派追捧之意,面上炫耀之色更浓,“他除了书以外,只有一个喜好,便是这杯中物!并且听说他口味刁钻,不喜那等浓烈浊物,独爱清雅芬芳、余韵绵长之流。”


    另一人附和道:“我也有所耳闻,他可是极难讨好。上次有人送去一坛三十年陈的女儿红,也只得到一句‘尚可’。”


    “我这次可是另辟蹊径!”先前那人压低了些声音,却难掩兴奋,“我父亲托南边行商弄来一坛酒,名为‘寒潭香’,据说是取雪水、梅花,还有几种香草秘酿而成,酒液清冽如泉,闻之若有冷梅幽香。”


    “寒潭香?真这么厉害?何时让我等也开开眼?”


    那人轻哼一声道:“你倒是想得美,这酒只得一坛,我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连我想偷偷尝一杯都找不到机会。”


    周山长原来喜欢酒。纪禾昀内心微动,后面的吹捧已无心再听,虚影迅速从窗户飘出,重新凝聚在裴敬身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纪禾昀扑到裴敬耳边,带着喜悦。


    他飞快地将刚才听到的话向裴敬复述了一番。裴敬眉眼间也露出一丝喜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这个消息算是拨云见日,只是名酒难得,尤其是“寒潭香”这等听起来就稀有的酒,他们根本没能力弄到。


    这么想着,裴敬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纪禾昀不是没想到这茬,但他却并不像裴敬那么担心。


    月色漫过土地庙的窗棂,映出一汪浅银。纪禾昀指尖青光流转,意识在系统里一个劲儿地翻。


    【检索关键词:花酿、清雅、文人雅士】


    【香火点50,是否兑换《百花醴方·梨部》】


    纪禾昀猛地睁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有了!”


    裴敬正擦拭着从镇上换来的小陶缸,闻声抬头。


    “别人能搞来寒潭香,用梅花,我找个别的花不久成了。”纪禾昀狡黠一笑道:“现在是春末,正是梨花盛开的好时候。”


    “其花清白如雪,香气清冷,正合“净”、“雅”二字。只要取将开未开之梨花苞,配以糯米、晨露,发酵时还需加入一味,呃,月凝草提其神韵。”


    纪禾昀按照脑海中系统给的方子念,念到这里卡了壳:“月凝草是什么?”


    裴敬皱了皱眉,问纪禾昀,这草长什么样子,纪禾昀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大概,不过好在裴敬还是认出来了。


    “这种草夏夜会凝露如冰,所以一般管它叫冰片草,后山背阴处或许能找到。”


    只要这个草不是天外来物就好,纪禾昀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夸了句裴敬厉害。


    第27章 撷花问酒


    要酿梨花酒, 先得采新鲜的梨花瓣,梨花在晨露中舒展绽放时是最娇嫩的。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去, 缠绕着溪头村后的整片山峦。如云似雪的梨花漫山遍野,踏入林子的刹那,纪禾昀迷了眼。


    他在现代见过公园里修剪整齐的梨树,也在视频上看过航拍,但都不及眼前胜景的万分之一。


    老枝虬曲, 新花胜雪,层层叠叠覆满山野,风过时落英簌簌,宛如天女散花, 清冷的香气湿润绵延地沁入每一寸呼吸。


    “这也太美了!”纪禾昀喃喃道,忍不住张开双臂,在花树下转了个圈, 惊起了几只同样早起的蜜蜂。


    裴敬跟在他身后, 看着光影和花瓣一起散落在纪禾昀身上,嘴角微微弯起。


    不经意间, 一片梨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裴敬鼻尖, 凉丝丝的,没等他抬手, 不远处的纪禾昀指尖虚虚点过,那花瓣便又轻盈飘起, 粘在了裴敬的睫毛上。


    裴敬有些无奈,眨了眨眼,花瓣仍旧顽固地挂在那儿。


    纪禾昀看着裴敬站在那想动又不敢动的样子,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凑到身前,鼓起腮帮子“呼”地一吹。


    花瓣一下子没吹掉,但纪禾昀靠得太近,裴敬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盛着的清亮笑意,和自己微微僵住的倒影。


    裴敬猛地后退半步,抬手拂去花瓣,耳根有些发热。


    “咳,”裴敬清了清嗓子,指向纪禾昀身后一株开得尤其繁盛的老梨树,“那株好。”


    纪禾昀还在笑,笑声在花枝间跳跃:“哪株都好!快摘快摘!要最新鲜最饱满的花苞,开了一半的最好!”


    裴敬身手利落地攀上树枝,高大的身影在花云间若隐若现。他小心地避开盛放的花朵,专挑那些将开未开、圆润饱满的青白花苞,指尖轻巧一掐,花苞便落入掌心。


    纪禾昀早已在树下扯起了干净的麻布,仰着头,眼神跟着裴敬不停在枝干间转动。


    “左边左边,那枝!诶对!”


    “右边再高点,好像有几朵更好的!”


    “裴敬你小心点,别摔了!”


    纪禾昀叽叽喳喳的,打破了原本安静的林子,裴敬却并不觉得吵闹。他依言将纪禾昀指的花苞都采了下来,等手上抓满了,就松手往下一洒。


    花朵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层青光温柔地覆盖其上,锁住花朵最鲜嫩的状态和最浓郁的香气。


    等到阳光在梨花间投下斑驳的光柱,裴敬从树上跳下,发间肩头都落满了花瓣。纪禾昀捧着满兜的花走过来,笑得牙不见牙:“大丰收!”


    他伸出手把裴敬身上的花瓣掸去,然后张开手掌:“喏,这还有一朵完好的呢,给你。”


    裴敬看着在纪禾昀掌心微微颤动的花,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后,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纪禾昀转身将东西都收拾好,和裴敬一起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回家咯。”


    风起,梨花落如雪。


    土地庙的偏殿被纪禾昀临时改成了酿酒的地方,采回来的梨花堆在洗净的芭蕉叶上,清冽的空气弥漫在庙内,盖过了香火的味道。


    纪禾昀坐在小凳上,一片片地拣花瓣,剔去微蜷的边沿和沾染了尘灰的花托,只留饱满莹润的蕊心。青光过处,肉眼难见的细微杂质也悄然消散,留下的花瓣愈发显得纯净无暇。


    裴敬则在庙后的小溪、院中的水缸和偏殿不断往返,提来冰凉的水,将酿酒的缸子、木勺、竹筛等物反复冲洗,直到触手生凉。


    他做事极有章法,器皿按大小排列,工具依顺序摆放,纪禾昀的周边都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准备工作就绪,纪禾昀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仔细回顾从系统兑换来的方子。他口中念念有词,手上却不停:


    “梨花蕊心,需以山蜂蜜缓缓浸渍,取其甜润而不夺花香。”


    裴敬便在旁边递上粘稠的野蜂蜜。


    “酒曲需研磨至细,均匀分次拌入。”裴敬将块状酒曲在石臼中捣成细腻的粉末,用竹片分成等量的小堆。


    最关键的步骤来了。


    纪禾昀示意裴敬将渍好的梨花蜜倒入大陶缸,自己则立于缸边,深吸一口气,双手虚悬其上,眼眸微阖。点点星芒自他指尖飘落,融入缸中。


    有了这“引香诀”,他们酿的梨花酒便和普通的凡酒不同了。为了让花香蜜意与谷物精魂融合无间,纪禾昀动作的时候,裴敬也不能闲着,而是要用勺子不停地在酒缸中搅动才行。


    裴敬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握住光滑的长木杵,开始沿着一个方向搅动。


    一开始,蜜浆粘稠,阻力颇大,他臂膀肌肉绷起,动作沉稳有力。渐渐地,随着纪禾昀神力的引导,缸中之物慢慢融合,颜色也趋于均匀,泛起细腻的光泽,清雅的梨花甜香与粮食的醇厚气息开始交织。


    纪禾昀在一旁感知着缸内的每一分变化,每次刚出声,裴敬就能恰到好处地调整力道和速度。


    偶尔木杵撞到缸壁,裴敬下一次便会放轻动作,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他也只是偏头用肩膀蹭一下,目光始终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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