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这段时间,多谢您照拂了。”纪禾昀知道,所谓的借书抄书都是掌柜的托词,要不然每个来买书的学子都这么干,这书肆早就开不下去了。


    老掌柜的正在擦拭一方古砚,闻言放下手中的绢布,站起身捋了捋胡子。他抬起眼,目光在纪禾昀和裴敬中间转了转,最后落在裴敬怀中那摞磨损了边角的书上。


    “要忙农事了?”掌柜的慢悠悠地问,拿起一个青团,咬了一口,细细品着其中的滋味。


    裴敬没说话,纪禾昀叹了口气道:“倒也不是,只是春社祭过了,镇上的人流少了许多,东西没那么好卖,再说马上就要过了吃青团的时候了。”


    掌柜的倒也不多问,等吃完整个青团,擦了擦手,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他看向裴敬,目光如炬:“裴小友,前几次来,我随意问的问题,你竟都能答上来,可见天资不凡,悟性超群,更能融会贯通,实属难得。”


    裴敬微微垂首:“掌柜的,过誉了。”


    “非是过誉。”掌柜的沉吟一番,“原本我不该多加干涉,只是实在不忍你浪费了这般天资。”


    裴敬和纪禾昀对视一眼,做出聆听状。


    “学问之道,绝非闭门造车可成。经义微言大义,需名师点拨方能透彻;制艺破题承题,非经切磋难臻完善。更有那同窗砥砺,疑义相析,视野放开。


    他推开窗,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一角飞檐:“青川书院,山长周夫子乃致仕的翰林编修,学问扎实,为人方正。我知你二人条件不太好,但若能入院......”


    掌柜的目光落在裴敬那双带着劳作痕迹的手上,“你们若是有心,或可尝试一番。即便一时难以入院,能得夫子指点一二,也胜似肚子苦读经年啊。若是无意,便当老朽说了几句闲话罢了。”


    一番话,也算推心置腹。


    裴敬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现实的阴霾笼罩。书院吗?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束脩、笔墨、住宿,每一样都需要钱。


    纪禾昀倒是听得心头发热,作为一个经过了九年义务制教育,一路过关斩将考上大学的人,他无比认同,系统的学习太重要了。


    他一把抓住裴敬的胳膊,“掌柜的说的没错,只要有机会咱们也要试试。”


    掌柜的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微微一笑,从抽屉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是苍劲的“周兄亲启”四字。


    “老夫与周山长还算有旧。”他将信从柜台上推过去,摇手阻止了裴敬的拜谢,“不必言谢,若他日真能金榜题名,莫忘了今日之苦,多为民做些实事便是。”


    书肆内光影斑驳,裴敬握着手中薄薄的信,最终还是深深一揖到底。纪禾昀也收敛神色,郑重其事地拱手行礼。


    离开书肆时,掌柜的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身影,喃喃自语:“明珠岂可久蒙尘,老头应该也算做了件好事吧。”


    第26章 为近芝兰


    月光透过窗棂, 洒在堆满书册的桌案上。


    裴敬指尖摩挲着那封信,“束脩、笔墨、纸砚,每月至少需要这个数。”他在桌面上划下一个数字, 英挺的双眉拧起。


    这还不算住宿以及往返的盘缠。


    纪禾昀在他对面说道:“是不少,比我们卖一个月青团赚得还多。”


    “可是,”他话锋一转,指尖点在被裴敬翻得卷边的纸页上:“可是裴敬,在土地庙闭门造车, 且不说效果如何,付出的努力是得不到验证的,你甘心吗?”


    “你甘心永远白天在土地庙打杂,夜里读书的日子吗?就算读了再多的山河经纬、算术农政, 又怎么施展呢?”


    “钱不够,我们一起赚就是了。”纪禾昀放缓了声音,“青团果酱只是沧海一粟, 你别忘了我的身份, 我可是土地神诶,还怕找不到挣钱的法子吗?”


    裴敬承认纪禾昀说得有道理, 不过有一点他要反驳, “在在土地庙做的任何事,我都没觉得辛苦和委屈, 都是我自愿的。”


    “是,我知道, 裴大神使一心向着我们土地庙的嘛。”纪禾昀凝视着裴敬的眼睛,“裴敬,信我,也信你自己, 那应该是你更好的路。”


    “再说了,等你飞黄腾达了,不就能反过来帮衬我,我这土地庙名扬天下的振兴重任,说不定最后还靠在你身上呢。”


    纪禾昀没再说话,是否要去书院,这个选择权他还是要交给裴敬自己。


    屋里一时间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过了许久,裴敬终于开口。


    “好。”


    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裴敬将信仔细收好后看向纪禾昀,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过几日,我们再去一次镇上,想办法打听打听,这个周山长,有没有什么特别爱好。


    纪禾昀先是一愣,随即笑开,连语气都欢快了几分:“这就对了!”


    今年书院报名的时间早已过了,光靠一封信分量不未必能打动周山长,他们还得多下点功夫。


    只要是人,都吃五谷杂粮,有喜怒哀乐,就看能不能投其所好,显得更有诚意些。


    月色如水,土地庙的后院的灯火却仍未熄灭。桌上的书册被挪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几张潦草写就的纸。


    “周文甫,致仕翰林,”纪禾昀拿着笔在纸上装模作样地写狂草,“为人方正,学问扎实,据说他‘性喜静,好风雅’。”


    裴敬听纪禾昀念叨半晌,摇了摇头:“这些没用。”


    琴棋书画,他们暂时哪样都沾不上边;品茗点香,他们更没那个钱去弄好东西。


    空想无果,两人再次前往镇上,想办法找书生多的地方打听。


    书生多的地方,在青石镇上有两个,一个叫墨香居茶馆。


    一大群贫寒又自觉高人一等的书生把这地方当成世外桃源似的,给自己贴金叫品茗,其实不过是粗茶一碗。


    裴敬和纪禾昀也走进去找了张桌子坐着,要了两碗茶,碗里的茶弥漫着涩味。


    好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书生围坐斑驳的木桌边,高声争辩,眼神还不时往周边瞟,见有人注意他们,声音便会再高上几分,唾沫横飞,没一会,手边的茶碗就已见底。


    纪禾昀几次想开口,却完全没找到插话的机会,翻了个白眼,凑近裴敬悄悄吐槽:“这群什么人呐,简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后还是裴敬站起了身,纪禾昀原想跟他一起过去,却被他拦住。


    裴敬找了个面相清苦的书生,走到跟前拱了拱手,声音平稳:“几位兄台,在下想打听一下青川书院周山长。”


    话未说完,旁边瘦高个的书生就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裴敬,见他一身粗布短打:“周山长?那是你能打听的人?扛你的锄头去罢,莫扰了我等清谈。”


    说罢,拉了旁边的人一把,示意他别开口,那人只是看了裴敬一眼,就也别开了头。


    另一桌一个微胖的书生,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身看向裴敬,用书卷掩住口鼻,好像生怕闻到裴敬身上的泥土气:“你一看就不是读书之人,打听这些做什么,看你这样子,难不成是想去书院应杂役?”


    几声压抑的哄笑响起。


    裴敬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沉静,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清高又落魄的书生,并不把这些取笑放在心上,只是庆幸刚才没让纪禾昀一起过来。


    他倒不是觉得纪禾昀心里脆弱受不得冷言冷语,只是单纯不愿意让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明亮眼睛,看到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蔑;也不想让他听到那些充满酸腐气的刻薄话语。


    他们的桌子离得远,裴敬一回来,就将茶碗中苦涩的茶一饮而尽,拉着纪禾昀走出了茶馆。


    纪禾昀看裴敬的样子也知道没什么好结果,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裴敬看着纪禾昀清澈的眼底,摇了摇头:“没什么,一帮自命清高的傻瓜罢了。”


    他看向镇上另一处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酒楼,那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去那边看看,有钱人家的子弟消息或许更灵通些。”


    望江楼飞檐斗拱,气派非凡,与方才的墨香居判若云泥。门口迎客的小厮眼见裴敬和纪禾昀二人要往里走,向前一步,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站在这门口做小厮的,每日里来来往往见了不少人,自衬有几分眼光,他见二人虽衣衫整洁,却绝非富家子弟,便皮笑肉不笑地道:“二位小哥,楼内客满,恕不接待了。”


    明明刚刚还有两个人走进去,纪禾昀暗暗撇了撇嘴,怎么哪都有狗眼看人低的破事啊。


    楼内丝竹笑语隐约可闻,纪禾昀心知是托词,却也不愿争辩,只是拉着裴敬站到了街角的阴影里。


    纪禾昀转头去看裴敬,却发现裴敬神色淡淡,全然不将小厮的区别对待放在心上的样子,纪禾昀反倒有些心疼了。


    “山人自有妙计!”纪禾昀手掌一握,散落出点点光尘,“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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