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镜似有些心不在焉,抬眸往前方望着,随意“嗯”了一声。
刚踏入丹水泽境内,情形顿时发生变化。
外界天朗气清,天边涂满无限霞光,里头却一片晦暗,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
越往前走,地面逐渐变得潮湿发黏,宁若竹下脚有点犹豫:“你说,这是谁不小心把一盆水泼这儿了,还是刚下过雨,还是说这都是血啊?”
元笃默默摒息:“我觉得是你最不喜欢的那个。”
宁若竹咧着嘴,仔细往脚底看了一眼,心死了:“我爹刚给我寄的新鞋。”
宗里不让穿,他出门前特意换上的,早知道就不换了,宗里发的布鞋脏了不会这么心疼。
血腥味越来越重,好像走在乱葬岗,几人完全不敢乱看。
脚下不慎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时,宁若竹真的要跳起来尖叫了。
柳洵之回了一下头:“往这边走。”
“哦哦。”宁若竹忙调整方向跟上,不去想刚才被他踩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师兄和狐大王看起来很认识路的样子?”紧跟着前面的两道背影,他又凑在元笃身边问。
“不知道,或许与修为有关。”
“而且我们不是来暗探的吗?”宁若竹一边提起衣摆走路,一边谨慎地往四处看着,什么也看不见,“我虽然没暗探过,但暗探的方式应该不是这样光明正大地走来走去吧?”
元笃瞥他:“你不嫌难闻吗?”
宁若竹:“嫌啊,我都快吐了。”
元笃:“那就少点说话吧。”
宁若竹:“……”
宁若竹几人的眼力没有那么好,在黑暗中视野有限,所以并不知晓他们正在路过一片非常恐怖血腥的现场。但岑镜匆匆瞥一眼便能看到,不远处的城中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他很快移开视线,心中不解,低声开口:“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柳洵之随口答,“可能遭报应了吧。”
岑镜抬眼看他。
“滥用邪术很容易遭到反噬。”柳洵之补充。
狐大王若能再仔细看两眼,便会发现那些肢体东一块西一块的狂妖全都是因为被砍掉脑袋而死,伤口干脆而齐整,不可能是发狂时自相残杀所致。
但他只瞥一眼就已经很想吐了,非常努力才抑制下去,完全没兴趣再看第二眼,所以闻言略一点头,觉得柳洵之的解释也有几分道理。
走着走着,宁若竹又发现前面的两个人牵住了手,十指相扣。
他很快对身旁的元笃提议:“我们也牵着手走吧,你看师兄和狐大王就在牵,我猜是有特殊的用意,比如可以防止走着走着丢了个人却没人发现。”
元笃抬眸往前面看了一眼,注意到他们师兄的指腹还在轻轻摩挲狐大王的手背,于是做出判断:“他们牵手只是因为他们想牵着手而已。”
宁若竹痛心疾首:“你能不能不要把什么东西都往情情爱爱那方面想?”
元笃无语至极:“要不你看点话本吧。”
“那你别牵,我和丰茂牵。”
宁若竹绕到丰茂的另一边,将丰茂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和丰茂十指相扣后探出脑袋对元笃道,“你丢了别赖我们。”
元笃:“……”
一阵裹着血腥味的阴风吹来,他还是牵一下吧,不然有点不合群。
他低下头,刚准备也和丰茂十指相扣,一道深厚妖力忽然向他们身后袭去。
劲风擦肩而过,背后传来重物砸地的沉闷声响,宁若竹等人回头,看到一只足有大腿粗的毒蟒已被拍晕在地,晕之前还张着血盆大口。
岑镜收了手,开口道:“你们过来,走前面。”
三人毫不犹豫,立刻颠颠跑到他俩前面,纷纷表示大王你怎么比我们师兄还帅!
柳洵之笑了笑,把狐大王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感到一片冰凉。随着他们距离戌夭的所在之处越来越近,狐大王的指尖还有些发颤。
柳洵之垂了眼,轻声问:“走累了吗?我背大王吧?”
狐大王虽然不累,但确实不想走了,就点点头。
柳洵之在他身前弯腰,托着腿将人稳稳背起。岑镜浑身发软趴在他背上,脸颊从后面贴住他。
前面三个人听到细微动静回头,看到这副画面,一愣。
左右手各被牵住的丰茂:“我们,也要背吗?我可以,背你俩。”
他是他们三个当中身材最强壮的。
元笃没好气瞥了眼宁若竹。
宁若竹尴尬挠头:“好吧,是我想多了,你回去借我点话本看看。”
从踏入丹水泽到抵达目的地,一路畅通无阻,除了那只尚未成妖的普通毒蟒外,一行人一个活物都没遇见。
戌夭的藏身之处在丹水泽中央的一处高阁之中,四周用来抵御外敌的层层城墙也是一片空荡。
一直来到阁楼下,岑镜仍只感到一片死静。
狐大王面色有些苍白,抬起脸望向阁顶,微微皱眉:“不对劲,他好像快死了。”
“上去看看吧。”柳洵之捏了捏他的手指说。
几人没有任何阻碍地上了楼,那些围绕在戌夭周围的爪牙也都不知所踪。
到了最顶层,仅有的一个房间房门大开,痛苦的呻吟声从一片幽暗中传出。
宁若竹等人走在前面,刚踏进去两步便又捂着嘴冲出去了。
戌夭的身体被钉在了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身体,更像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的四肢全被砍去,腹部只剩下一片空荡血洞,流淌的血污在他身下堆了一地。
他已被开膛破肚,连心脏都烂了,但不知为何又吊着一口气,头脑清醒地感知着无尽的痛苦。
狐大王只来得及看一眼,便被柳洵之捂住了眼睛。
柳洵之温暖的手掌抚在他脑后,把他的眼睛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怎么会这样?”岑镜脸埋在他怀中,嗓音微颤,带着不可置信。
“不清楚,”柳洵之眸色冷冷,“看手法像仇家报复,倒也不奇怪,他作恶多端。”
岑镜没再说话,这的确是可能性最大的原因。
手中一凉,柳洵之将自己的本命剑放在他掌心:“狐大王,你来动手。”
岑镜错愕抬眸,微愣:“你知道了?”
“嗯,”柳洵之眼中有浅淡笑意,“狐大王昨晚睡得太沉,被人偷溜进梦里都没发现。”
岑镜眼睫微颤。
他本也不曾有意隐瞒,只是不会主动去提,平日里也没什么开口讲述的机会。
手中利刃极快,令人心烦意乱的痛吟声总算停止了。
戌夭脖颈断开,彻底没了气息。
狐大王没去看那片血污,只是垂眸看向回到自己掌心的剑:“你的剑脏了。”
“不碍事。”柳洵之从他指间接过剑柄,随意抖落血珠,将剑收了起来。
他的剑早就够脏了。
两人踏出房门,宁若竹等人扶着栏杆站在走廊里,还是一副要吐不吐的表情,可怜兮兮地望向师兄。
柳洵之给他们每人吃了颗清心定神的丹药,顿时就好多了。
柳洵之又递过去三张瞬移符:“你们回去吧,把在这里看到的情况汇报给长老或者掌门,这次任务便是你们三个完成的,我和狐大王还有点别的事要做。”
宁若竹三人面面相觑,犹豫着接过瞬移符,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后才离开。
柳洵之则与狐大王往相反方向去了。
待众人都离开后,一道瘦削黑影从后窗跃入戌夭房中,神情阴郁难堪。
……
“在发现你师尊给的东西让我修为大增后,我以为他是在成全我,或者是老天在成全我。”
柳洵之与岑镜渐渐离了城区,走在无尽荒原间的小道上。
远离中心区后,血腥味渐渐淡了,上空中积压的黑雾也稀薄不少,暗淡的月光总算能透进来,照亮眼前干燥的沙石路。
“所以刚出洞窟我就回到丹水泽,去找戌夭报仇。”
可惜失败了。
岑镜此前是只很乖的小狐,梨叔不让他和别的妖打架,他就从没打过,与他人搏斗的经验几乎为零。
但戌夭老练凶残,身边还有很多手下,岑镜即使有通天修为,想在对方的地盘得手还是很困难。他重伤了戌夭,杀了几只大妖,但自己也身受重伤,只能暂时作罢。
后来他霸占玄山,耗费数月养好了伤,却不敢再去了。
“我不是怕杀戌夭,也不是怕死,”岑镜拧着眉说,“我是怕记起梨叔是怎么死的。”
但他知道他迟早会去报仇。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简单,这么顺利。岑镜垂眸看一看自己的手,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柳洵之握住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岑镜从有记忆起就独自一狐,他连爹娘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被追杀,在丹水泽遇到的每一个妖都想抓住他,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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