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他永远在逃,直到遇到梨叔。


    梨叔说,是因为他灵心慧性,注定是只不一般的小狐狸。


    岑镜听不懂。


    梨叔又说,留下吧,你是小狐狸,我是个老狐狸,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岑镜就在梨叔的小院子里住了下来。


    梨叔是只过得挺寒碜的老狐狸,毛都褪色了,人形时是个有点驼背的瘦老头。


    他住在丹水泽最偏远的一块荒地上,修为很一般,勉强能自保,也可能是因为他老瘦如柴,不值得吃,所以没什么妖会盯上他。


    梨叔盖了个小院,在院后种下几株梨树,以此为生。他还经常拿梨去喂路过的小妖,所以大家叫他梨叔。


    他究竟叫什么,岑镜不知道。


    岑镜是吃梨叔种的梨长大的。


    被梨叔收留的小狐狸很乖,一点也没有狐大王的嚣张任性,因为他第一次遇到不吃他还愿意对他好的妖。


    梨叔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教岑镜最多的就是要做个好妖,不要学那些吃同类的坏妖,岑镜都听。


    每次出门,随处可见别的妖在互相撕咬吞食,像吃饭一样寻常,岑镜从来不学。


    他就学梨叔对路过的陌生小妖好,只有在梨叔受欺负时才会龇牙。


    但梨叔简直老实过了头。


    岑镜渐渐长大后,身上的灵气一日比一日充盈,招引越来越多的恶妖垂涎。他急需藏灵符来掩盖灵气保命,但他们没有灵石,梨叔别无他法,只好偷了别的妖的灵石,买来藏灵符给岑镜用。


    后来他又用了很久的时间攒够多出一倍的灵石,给人家送过去赔罪,结果被揍个半死。


    腿被砸瘸了,他怕岑镜知道了担心,不敢回家,想躲在山里养好伤再回去,岑镜哭着寻了他好几天才把他背回小院。


    “你说他是不是太蠢了?”


    最后藏灵符也没什么用,岑镜还是被戌夭盯上,还害死了梨叔。


    两人慢慢走到了那座孤零零立在荒野上的小院子。


    过去三年多,本就没什么东西的小院不知被路过的妖洗劫过多少次,里头还有过路妖留宿的痕迹。


    没人住的房子老得很快,木头搭的院门轻轻一碰便传来开裂的声响。


    两只狐狸当时逃得很匆忙,什么都没带,但屋里现在也什么都没有了,后院的几棵梨树也快枯了。


    “梨叔死后,我就知道做好妖没什么好的,只会被欺负,梨叔做了一辈子的好妖,他有什么好下场?”岑镜立在灰扑扑的木屋中,神色茫然,“我应该做坏妖,如果我是很坏的坏妖,梨叔一定不会死,我会保护好他。”


    柳洵之抬起他的下巴,使他看向自己:“没有如果,不要去设想如果,而且做好妖还是坏妖,也不是你想选哪个便能选哪个的。”


    “那我是什么?”岑镜听不懂,微微皱眉问他。


    柳洵之轻晃他的脸:“你是狐大王啊。”


    岑镜有些怔愣,轻轻移开了视线,忽而在一旁墙壁上找到曾经的痕迹,是他用爪子画的一大一小两只狐狸。


    爪痕被风沙侵蚀,已经很淡了,他蹲下身摸了摸,呼吸有些发颤。


    他本只是默不作声地掉眼泪,柳洵之一捧起他的脸,忽然变作嚎啕大哭:“这破房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又没有梨叔!”


    柳洵之急坏了,跪在地上把他紧紧搂进怀里:“我们把后院的梨树带走吧,玄山灵气那么足,一定可以种活。”


    回去的路上狐大王睡着了,醒来时他们已经回到玄山。


    堆了层层软被的石榻里,两副身躯挨在一处,岑镜枕着柳洵之的肩膀,整个人贴入他怀中,睁眼便是结实的胸膛。


    他已经睡了一整天,离开丹水泽时是夜晚,现在还是夜晚。


    发觉他醒了,柳洵之抬手拨亮暗匣中的夜明珠,低下头来亲他。


    岑镜抱住他宽阔的肩背,下意识地仰起脸配合,没亲两下,忽然用力将他推开,皱着眉别开脸。


    柳洵之微愣,用指腹轻按他湿红的唇,嗓音很轻:“亲疼了?”


    狐大王抓准时机张嘴,狠狠咬一口他的指尖。


    这点疼对柳洵之不算什么,但他故意“嘶”了一声。


    凶巴巴的力道立刻松了,换做轻轻的舔吮,像小动物安抚同类。


    柳洵之眸色一暗,指节坏心地拨弄几下柔软的舌尖,旋即抽出去,想要继续接吻。


    又被狐大王扭着脸躲开。


    “不高兴?”柳洵之便没再继续,撑在他身侧,摸他细腻的脸颊。


    “我梦见你死了。”狐大王忽然冷声开口。


    柳洵之一怔。


    原来是他在梦里惹狐大王不高兴了。


    狐大王不久前刚哭过一场,眼皮还泛着红,这时紧紧盯着他:“你发誓,你永远不会死。”


    柳洵之顺从地举起手:“我发誓,我永远不死,还会永远待在大王身边。”


    狐大王眨了眨眼睛,似乎逐渐软化下来了。


    柳洵之倾身压住他,轻笑:“现在可以亲了?”


    “嗯。”岑镜抱住他的脖颈,闭起眼在他颈间眷恋地蹭蹭,然后去寻他的唇。


    第24章


    丹水泽一夜之间覆灭, 整个修真界都为之震动。


    本以为狂妖一事会是巨大的威胁,起码要闹得大家不得安生一阵,没想到竟解决得这么轻易。


    修真界各大门派分别派人, 集成一支庞大的队伍进丹水泽勘察, 发现屠杀狂妖的手法极其利落残忍,而且大概率出自一人之手。


    一个人,一夜之间屠尽整个丹水泽, 且没留下任何踪迹或哪怕一丝灵力气息,细想不免令人胆寒。


    似乎是比戌夭更可怖的存在。


    关于戌夭通过邪术炼制狂妖的事, 原本只是几个比较大的门派刚查到些许消息。丹水泽被屠后,这事顿时便传得人尽皆知,邪术或与魔族有关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十几年前的两界大战,魔域遭受巨大打击, 域主被杀,作乱的魔众也所剩无几, 溃不成军,这些年一直十分安生。


    如今忽然又开始搞小动作, 修真界各方人士知情后纷纷自觉动身, 不约而同聚往距离魔域最近的几座城池, 其中尤以吹棉城为最。


    当年魔族为祸修真界,吹棉城受害最深。


    后两界大战,吹棉城柳家也是主力,且牺牲巨大, 两位家主皆战陨。十多年弹指一挥间, 柳家始终不复当年之鼎盛。


    所以后来, 吹棉城的安稳默契地成为了整个修真界共同守护的责任。大家蜂拥而至,哪怕尚且查不出什么, 起码也能对起歪心思的魔修起到震慑作用呢。


    几天后,柳洵之与岑镜也抵达吹棉城。


    吹棉城虽是柳洵之的故乡,但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却少得可怜,入归明宗将近十二载,他一次也没回来过。


    刚到归明宗时,柳家倒是有人来看过他,应是叔叔伯伯一辈,但柳洵之次次都以忙于练剑为由拒绝见面,几次下来,柳家明了他的意愿,便不再派人来了。


    如今与岑镜一同归乡,与外地人没什么两样。


    柳洵之对吹棉城毫不熟悉,连路都不认识,吹棉城里也没人能识得他本该是柳家少主。


    加上近日的吹棉城遍地都是陌生面孔,什么样的人都有,柳洵之便更是懒得做任何伪装,如往常一般着一身华丽飘逸玉白锦衣,怀中抱着毛发顺滑威风凛凛的白狐入了城。


    两人往人多处闲逛,渐渐发现城中几个规模不小的庙宇中都挤满了本地百姓,且这些庙宇所供奉对象相同,都是柳父柳母。


    其实平日里遇上什么节气,前来庙中祭拜的百姓也不少,这回估计是大家也都听说了魔族有所动作的消息,到庙中烧香祈福的人数便成倍翻涨。


    古朴端庄的庙墙外,一道白色身影驻足。


    白狐爬到柳洵之的脑袋上,爪子踩住他的发冠,好奇地探起脑袋往墙的另一边看。


    里面人头攒动的场景令狐大王惊叹:“你父母受这么多香火,一定已经在上界当上神仙了。”


    柳洵之略一挑眉,这个他倒没想过。


    他下意识想点头,忽然记起脑袋上有狐,便没敢乱动,只道:“有可能。”


    狐大王看得累了,缩回来在柳洵之头顶蹲好,用爪子使劲儿蹭蹭发酸的脖子。


    他想了想,又问:“你的父母安葬在哪里?”


    “不清楚,”柳洵之带着他渐渐走远,“应该在柳家祖坟吧。”


    “走之前我要去祭拜一下你的父母。”狐大王舔舔爪说。


    柳洵之微愣:“我不想去。”


    狐大王一爪按在他脸上:“我是说我要去祭拜,没有说你也要去。”


    柳洵之:“……哦。”


    他默默把毛茸茸爪子从自己的眼皮上挪开:“看不清路了。”


    一人一狐打打闹闹走在人来人往的繁华大道,迎面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连消一身普通布衣,身形瘦削,稍稍侧身躲开拥挤人潮,抬眼间也看到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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