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笑,眼泪却滚了下来:“那样,便足以宽慰我万千牵挂,让我在江南的茶山里,满心安然。”


    雪落无声,天地俱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久到两人的发间、肩头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像一对走到了白头的爱人。


    傅霁川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的身侧只会是你,永远是你。”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立誓,“我的烟火人生,我的万丈红尘,都只能是你。”


    说完,他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那松开的过程,仿佛抽离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与温度。


    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带着最后的眷恋与不舍,最终还是垂落了下去。


    温以贞将那只失温的手收回袖中,紧紧攥成拳。


    转身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像是要将他此刻满身风雪、眼底含泪的模样,连同这漫天飞雪、长街孤灯,一起刻进心底。


    然后,她不再停留,提着那盏昏黄的风灯,决绝地踏入漫天雪幕。


    风又起了。


    卷着雪粒扑在她的脸上,扑在她被泪水浸透的睫毛上,将她那件正红斗篷吹得在身后翻飞如焰。


    一步。


    两步。


    三步。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抖,却逼着自己不能回头。


    第204章 最盛大的冬天


    傅霁川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红色的衣袂在风雪中渐渐远去,忽然,他疯了一般冲上去,大氅在雪地里拖出一道仓皇的痕迹。


    他追上了她,从身后死死环住她的肩膀,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声音颤抖得破碎不堪,在风雪中显得如此无助:


    “那就再多一会会儿吧,好吗?让我再抱一会会儿。”


    温以贞闭了闭眼,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声——“嗯。”


    傅霁川把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的脸贴着她的颈侧,声音从她的衣领处传出来。


    “以贞,要好好吃饭。你的胃病,要少食多餐,要好好养。”


    “嗯。”


    “要好好睡觉。看些有趣的书。不要再熬夜焙茶。”


    “嗯。”


    他沉默了几息。


    “以贞,再给我两年时间。”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会把这江山坐稳,我会让它河清海晏,四时有序,再无风雪催迫离人。然后——”


    他哽咽了一下,那是他所有的祈求:


    “我把我的全副身家,把这四海升平,当作聘礼,去江南找你。”


    风雪中,温以贞的身体僵硬如石,却终究没有回答那个“嗯”字。


    只有那紧攥到发白的指尖,泄露了她深藏的不舍与动摇。


    最终,她轻轻一挣,脱离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应答。


    那红色的衣袂在风中扬起,决绝得像山茶花凋零时,整朵坠地的模样。


    傅霁川伸着手,抓了个空。


    掌心里只有一把冰凉的雪,正在慢慢融化。


    那抹红色越来越小,最后像极了一点朱砂痣,烙在了他荒芜的心口上。


    “殿下!”


    墨七策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冰渣。


    他在傅霁川身前猛地勒缰,那匹烈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皇上……驾崩了。”


    傅霁川再也移不动半步,在这即将封禅的巅峰,他握住了万里江山,却眼睁睁看着他的“小野猫”,转身走进了那片没有他的自由里。


    ——


    丧钟响彻京城。


    傅霁川以摄政王身份总揽国葬事宜,白色的孝服裹着他挺拔如松的身躯,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是一片焚尽一切的荒芜。


    国葬之后,便是登基。


    新帝登基的礼制极为繁复,光是那套衮冕便需十二人服侍穿戴。


    登基大典的清晨,傅霁川站在铜镜前,任由宫人为他一层一层地穿上祭天的礼服——玄衣、纁裳、白罗中单,最后是那件绣着十二章纹的朱红色大袖冕服。


    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在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在裳。


    每一道纹样都用金线绣成,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宫人捧上冕旒。


    十二旒,白玉珠,贯五色彩丝,垂在额前,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珠玉之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对着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是他,又不像是他。


    身后的宫人正为他整理冕旒,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钦天监监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满面红光。


    “陛下!天降瑞兆!”


    傅霁川透过晃动的珠帘看着他。


    “今晨卯时三刻,微臣观测天象,忽见京城大雾弥漫,雾气散去之后——整座京城的树木,一夜之间,全部凝结出了晶莹剔透的雾凇!柳树结银花,松树绽银菊,满城草木尽着素装,如琼枝玉树,蔚为壮观!”


    殿中一阵低低的惊叹。


    “更奇的是——唯有宫城正南的御道两侧,树木的冰晶朝着同一方向凝结,远望如一条玉龙盘旋俯瞰!方才日头初升,阳光一照,瑞气千条,气象万千!”


    监正的声音越说越亮,几乎是喊出来的:“微臣查阅典籍百年气象记录,从未有过如此奇观!此乃天降祥瑞,大大的吉兆!预示新帝承天受命,万民归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说是天意,有人说是祥瑞,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登基诏书中将这一笔写得更加华丽。


    傅霁川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天道,那是她。


    那天看她在御书房翻那本厚厚的天象书,他问她怎么忽然看起这个来,她笑了笑,说睡不着,用来催眠。他没多想。


    如今想来,她哪里是在催眠?


    她看得那么仔细,那么专注,怎么可能是催眠呢?


    她知他心结。


    知那句“孤煞”的谶言在朝野间从未真正消散。


    她也知,在这世间,律法条文可以改变,刀锋可以威慑四方,唯独这天道命数、民心所向,是最虚无缥缈却又最沉重无比的东西。


    所以,她给了他一场“天意”。


    这满城琼枝玉树,是她无声的告别,也是她对他那句 “守好江山” 的回应。


    她祝他河清海晏,祝他万民归心。


    她说过不喜欢京城的冬天,可她走的那天,却把一场最盛大的冬天留给了他。


    “知道了。”他淡淡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准备大典。”


    登基大典在奉天殿举行。


    百官朝贺,万国来朝,一切按照礼制有条不紊地进行。


    傅霁川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上,身着十二章纹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那片黑压压的、跪伏在地的人群。


    风中传来礼官的赞唱声,悠长而庄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顷刻间,朝拜声山呼海啸般炸响。


    数万臣民齐齐叩首,跪拜新君,声势浩荡,响彻天地。


    可身处这万丈荣光中心的傅霁川,眼底却无半分登临帝位的喜悦。


    喧嚣入耳皆空,万般繁华入眼皆寂。


    他知道,她已经在那条南下的运河上了。


    今晨,他收到墨七从城外递来的密信,只有寥寥数字:“温姑娘卯时启程,走水路,往通州。”


    他没有派人去拦,也没有亲自去送。


    他没有送她金银财宝傍身。


    他知道,凭她的本事,那些东西她自己赚得来。


    他只是让墨七跟她走——他最信任的侍卫,代他护她两年。


    他从来没有让墨七离开过自己身边。


    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后背交出去。


    如此,他也安心了。


    第205章 独行


    冬日的江面泛着铅灰色的光。


    客船在京杭大运河上缓缓行驶,船舷两侧的浪花翻涌着碎冰,发出泠泠的轻响。


    远处岸上的村庄和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被船桨划水的声音盖过去。


    温以贞倚在船舷,看着江面出神。


    小怜站在她旁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剥完了递过来一半。


    “小姐,吃橘子。”


    温以贞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橘子有点酸,还带着一股凉意,她微微眯了眯眼。


    这时候,船头的方向传来几个同船客人的说话声。


    说话的是个中年商人,嗓门很大,隔着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是没亲眼瞧见!京城那御道两旁的树,一夜之间全都挂了白,那冰晶啊,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太阳一照,跟龙鳞一样!满京城的人都在说,这是天降祥瑞,玉龙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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