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他终于喊出了这个称呼,“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皇帝怔了一下。
“我只想要……那只纸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以为自己会怨,会恨,会冷言冷语,可临到终了,说出口的,却是这句藏了二十年的、孩子气的话。
皇帝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苍凉。
“是啊,你要的不是这个。可是没办法了,父皇老了,没有力气再给你做纸鸢了。”
傅霁川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静默良久,终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枯槁冰凉的手。
皇帝的手很轻地回握了一下,微弱,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心力。
他眼角那点湿润的水光终于汇聚,沿着皱纹滑落,嘴角却费力地向上弯了弯,是一个欣慰又凄然的弧度。
“这江山……就交给你了。”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博山炉里的龙涎香还在燃着,暖香裹着药味,漫在寂静的寝殿里。
二十三年的疏离与隔阂,谶言与亏欠,终究在这最后的父子相认里,落下了帷幕。
那只飞走的纸鸢,终究没能再飞回来。
可那个被推开了二十三年的孩子,终于等来了一句迟到了半生的对不起,和一份毫无保留的托付。
傅霁川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皇帝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安稳,他才轻轻松开手,将那卷退位诏书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出了养心殿。
墨七在廊下候着,看见他出来,迎上一步,本想问什么,却在看见他表情的那一刻将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像是随口找了一句话来说:“好像要下雪了。”
傅霁川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侧首,目光如电射向墨七,声音紧绷得有些异样:“你方才说什么?”
墨七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一瞬才指了指灰蒙蒙的天:“今日小雪,看这天色,像是要下雪……”
要下雪了。
傅霁川抬头看天。
天边的乌云已经越堆越厚,沉甸甸地压着整座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像憋着一场憋了很久很久、终将铺天盖地而来的大雪。
傅霁川倏然转身,大步流星朝宫门方向走去,玄色大氅在凛冽朔风中扬起决绝的弧度。
墨七急忙跟上,急声道:“殿下,您去何处?眼看就要下雪了——”
“茶庄。”傅霁川吐出两个字,脚下未停,反而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疾行。
小雪节气,宜风雪,宜别离。
那个以初雪为期的白色约定,终究是追着时令的脚步,凛然而至。
——
傅霁川径直跃上侍卫牵来的骏马,一抖缰绳,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宫门。
长街空旷,朔风卷着尘土与枯叶呼啸而过,寒气砭骨,行人绝迹。
天地间一片肃杀寥落,唯有急促的马蹄声,敲打着冰冷坚硬的石板路,声声如催。
然后,就在长街的尽头,漫天灰蒙的底色里,蓦地撞入一点灼目的红。
那身影纤细,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正逆着风,向他奔赴而来。
红衣在凛冽寒风中拂动,像寂寥天地间,绽放的唯一一朵山茶,倔强,明艳,却又莫名孤清。
傅霁川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刨动数下,堪堪停住。
几乎同时,那袭红衣也停了下来。
温以贞抬眼,望向马背上的人。
手中风灯的光晕摇曳,映亮了她清丽的面容。
四目,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于猎猎风中,倏然相对。
傅霁川翻身下马,几步便来到她面前,带着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温以贞手中的风灯晃了晃。
第一片雪,就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
第203章 离人
那一点冰凉,轻轻落在她的眼睫。
傅霁川低头,薄唇轻轻覆上去,吻掉那片雪花后,却不敢挪开,唇还贴着她的眼睫,声音从唇缝里挤出来:“没有雪。”
“没有下雪。”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却也更急了一些,像是在念一道咒,以为念得够虔诚,老天就会听他的话,把这满天的云都收回去。
“我们的协议还没到期……”
可话音刚落,更大的雪片便从铅灰色天幕里倾洒下来。
鹅毛大雪,悠悠扬扬,不过片刻,就将长街、檐角、枯树,全都覆上一层素白。
风卷着雪雾扑面而来,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静白,连远处的人声、车马声,都被大雪吞得干干净净。
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如此盛大,像是老天终于听厌了他的自欺欺人。
温以贞抬手,掌心抵在他的胸口,轻轻推开了那个怀抱。
她立在漫天飞雪中,一身红色斗篷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像一团在纯白天地里燃烧的火,刺得人眼睛发疼。
乌发上落了细碎的雪沫,眉眼间却依旧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温柔,只是那温柔里,浸了化不开的酸涩与决绝。
“下雪了,傅霁川。我们的协议,结束了。”
“不行。”傅霁川立刻道,再次上前将人搂住,语气是惯常的专断,此刻却透着慌不择路的无措,“我们续约。续约好不好?条件随你开。”
“你不能再这样无赖了。”温以贞没有用力挣扎,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睫毛上的雪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
“说好了的,初雪为限。结束,就是结束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留下?”
他死死锁着她的眼睛,像是想从那里面找到一丝动摇、一丝不舍、一个他可以趁虚而入的缝隙。
他找到了。
她眼睛里全是不舍。可不舍之外,还有一层更厚的、他撞不破的东西。
“你知道的。”她呼出一口气,那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雪里,“我喜欢自由。如今,我终于自由了。”
“京城的茶庄分号呢?你不要了?”他步步紧逼。
“有钱叔在,他会打理好。我要去扬州管总号了,这个时候出发,到了那里刚好能赶上过年,也能赶上第一茬春茶。”
傅霁川喉结滚动,声音艰涩:“那我呢?以贞,那我呢?谁来管我?”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茶庄,分号,钱叔。
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在她的计划里。
唯独他被留在了计划之外。
“别说傻话。”温以贞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没有我,你也会很好。你会是很好的皇帝。”
“我不会好。”他的声音里压抑着即将崩溃的绝望,“没有你,我怎么会好?”
温以贞只望着簌簌落雪,不看他:“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喜欢京城的冬天。太冷,太长。”
“冬天过去,就是春天了。”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们还没一起放过纸鸢。等放过纸鸢再走,好不好?很快,就几个月,很快就是春天了。说不定,说不定那时候你就有身孕了。”
温以贞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等你有空来江南找我吧,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春天。那里的春天,来得早,风也软。”
“那……多留几日,总可以吧?”他不依不饶,“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溪山的温泉,我们还没去。我说过要在你正面作画,也还没画,我已经想好要画什么了。以贞……”
“霁川,”她唤他,这一声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多留几日,也并无分别。协议到期了,你不能再这样赖皮了。”
“我不认!”他猛地将她按向自己,眼底赤红,“我就赖!你早就知道,我傅霁川从来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对你,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赖!这辈子都是!”
温以贞轻轻叹了口气。
“你可是要做天子的人了啊,不能再这样耍赖了。”她抬手,拂去他肩头堆积的雪花,动作轻柔,
“人说,总要互相亏欠着,才算是牵绊,才有了下次见面的理由和可能。我们……便如此吧。”
傅霁川一把扣住她欲收回的手,死死攥在掌心,骨节泛白。
“放开我。”她低声请求。
他臂弯的力道松了半分,却在下一秒猛地再次收紧:“你还有一个要求没提!当初说好的,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温以贞仰头看他。
大片大片的雪落在她颤巍巍的睫毛上,融化成水,像泪。
“我不求你为了我放弃宏图霸业,也不在乎日后你的身旁站着谁,后宫有多少妃嫔,会有多少皇子公主。”
“我只求你……” 她顿了顿,哽咽着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继续,“日后心底偶尔念及我时,能有片刻闲暇,遣人送一封书信,予我半句问候、寥寥片语。告诉我,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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