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接道:“这么说,这位新帝是福星啊。”
“可不是嘛!先帝驾崩才多久,这天象就出来了。可见新帝登基是天命所归,谁也拦不住。”
温以贞掰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连小怜都没有察觉。
她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客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姐,你听见了没有?他们在说那个……那个雾凇。”
温以贞“嗯”了一声。
小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小姐,你是怎么做的?”
温以贞笑了一下,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吃完之后才慢慢开口:“也没什么稀奇的。”
小怜瞪大了眼睛等着。
“雾凇这种东西要在夜里很冷很冷的时候,水汽够足,风够静,才能凝出来。”
“太冷了不行,水汽凝成了霜,就挂不到树枝上。太暖了也不行,还没凝就化了。要刚刚好。”
小怜听得云里雾里。
温以贞继续说:“京城入秋之后,夜里本就比日间凉得多。登基大典前几日,恰逢一场初雪,空气里水汽够足。后半夜,气温骤降——正是结雾凇最好的时候。
可惜,那一夜没什么风。光有水汽和低温,凝出来的不过是普通的霜,挂不到树上。”
小怜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所以……”温以贞的唇角弯了弯,“我让人在宫城正南的御道两侧,架了几十只大铁锅,锅里烧着滚水。后半夜,风终于起了。
水汽顺着风的方向,飘向御道两侧的树木。那边冷,滚水的水汽一遇冷,便凝成了冰晶,一层一层地挂在枝头。风往哪个方向吹,冰晶就往哪个方向凝。”
小怜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结结巴巴地问:“那些铁锅?”
“收走了。”温以贞语气平淡,“天不亮就撤了,锅底的灰都扫干净了。钦天监去看的时候,只剩满树的雾凇。”
“小姐,陛下他……他不知道吧?”
温以贞转过身,望着江面上那轮初升的日头,日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不需要知道。他是真命天子,是天命所归。有没有这场雾凇,他都是。”
小怜默然,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重新望向江面。
冬日的运河两岸,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掠过的地方泛起一圈圈涟漪。
“小姐,”小怜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橘子还有一半,你还吃吗?”
温以贞接过那半个橘子,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有点酸,但还挺好吃的。”她咽下去,看着手中还剩的那几瓣橘子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忽然说,“小怜,咱们到了扬州,在院子里种两棵橘子树。”
“为什么是橘子树?”
温以贞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橘子树不招眼,不惹事,安安稳稳地长在墙角,春来开花,秋冬结果。
不像那些被人赋予了太多意义的槐树和榆树,要承载什么玉龙、什么天命、什么四海九州的气运。
它们只需要好好活着,按时结出甜果子。
那就很好了。
船继续往前行,江风吹动她的鬓发,她抬手拢了拢。
然后,她对小怜说:“走吧,外面冷,你回舱里坐着去。”
“那你呢?”小怜担忧地问。
“我再站一会儿。”
“那……那你快点进来。”小怜一步三回头,终究是进了船舱。
船头只剩温以贞一人。
江风呼啸,卷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恍惚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恳求:
“以贞!”
她猛地回过头,声音先于理智脱口而出:“诶——”
可身后只有空荡荡的甲板,和渐渐缩成一个小点的京城轮廓。
她愣在那里。
唇边那个来不及收起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淡了下去。
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是的,这次她要一人独行了。
从此,他有他的京城盛世,她有她的烟雨江南。
她以为自己可以很洒脱。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离别。
可方才那一声幻听,将她的伪装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来她还是会回头,原来她还是会期待,原来她心里那个小小的、不肯死去的角落,还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腑,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仰起头,望着灰白色的天,将那股酸意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就这样吧。
等他来找她。
或者,等他——忘记她。
无论是哪一个结局,都好。
只有在这之前,好好活着。
种两棵橘子树,春天看花,秋天吃果,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如果他来了,她就分他一半。
如果他不来了——
她把最后两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如果他不来了,我就一个人吃。”她对着空荡荡的江面,轻轻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掀开舱帘,进了船舱。
第206章 承贞
傅霁川登基次年,改元“承贞”。
有老臣私下揣度这年号的深意——承贞,承贞。
是承继正道?
还是承两个人的名字?
亦或是“梦想成真?”
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需要答案。
承贞元年,二月。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令,不是大赦天下,也不是减免赋税,而是废除沿袭百年的《嗣子继承律》。
诏书言简意赅:“凡天下家业,子女不分男女,皆可平等承袭。若有逼嫁、虐女者,依律重处。”
朝堂哗然,那些倚仗宗祧荫蔽的世家子弟捶胸顿足,言此举悖逆祖制,恐乱家风,而那些被深锁闺阁的女儿们,第一次看见了继承家业的曙光。
承贞元年,七月。
《申冤诏》颁行天下。
诏令各府州县,重审十年内所有积案、疑案。
凡有冤屈者,可破例越级上告,直达京师大理寺。
御史台联名死谏,称此举会动摇国之根基,致使地方动荡。
傅霁川端坐于太和殿龙椅之上,指节叩着扶手,只说了一句话:
“朕的江山,根基不该是冤狱。”
满殿死寂,那道诏书,还是颁了下去。
承贞元年,九月
傅霁川下旨取缔瘦马行业。
一纸诏令,将江南延续百年的“瘦马”生意彻底扫入历史。
江宁府府尹傅时安亲自主持查抄,从扬州、苏州、江宁三地共计查封瘦马馆三十七家,解救被贩卖女子五百余人。
此令在盐商圈中引起轩然大波,扬州盐商联名上书,称“瘦马”乃江南百年风俗,官府不应横加干涉。
傅时安的回复:贩卖人口,何来风俗?
承贞元年,冬。
御书房的灯火彻夜不熄。
各省积压的旧案卷宗纷至沓来,堆满了紫檀木案。
傅霁川索性将御书房改作半个值房,每日批阅至深夜,眼底布满血丝。
某夜风寒,他忽地打了个喷嚏。
内侍大惊失色,慌忙奉上姜茶。
他摆了摆手,并未饮下,只是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温柔,低声自语:
“无事。是有人在想我。”
承贞二年,春。
百官联名启奏,请陛下选秀立后。
折子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本朝祖制,从“天子立后”说到“皇嗣承祧”,洋洋洒洒数千言。
傅霁川看完,提笔批了两个字:不议。
隔了几日,又一道奏折递上来,措辞更加恳切。
批:再议驳回。
再递。
批:无需再议。
六宫闲置,后位悬空。
后宫只有几个洒扫的宫人,连一只母蚊子都没有。
承贞二年八月,中秋宫宴。
傅霁川独坐主位,身旁空了一个位置。
从前温以贞坐过的那个位置,他一直没有让人坐。
江婉宁作为太皇太后外孙女,奉旨入宫赴宴,坐在女眷席,远远地看着他。
宴会结束后,太皇太后留他说话,意思很明白。
江婉宁起身行礼,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发间簪着赤金步摇,腰间的荷包是山茶花形状。
傅霁川看了她一眼,道:“朕说过你穿月白色,不好看。还有你那个荷包,也不许再带了。”
江婉宁脸色一白,低下头。
太皇太后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起身告退,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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