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墨七。


    “八百里加急,送去西南。”


    墨七双手接过,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此事,先不要告诉她。”


    墨七忽然觉得鼻头有些酸。


    “属下明白。”他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傅霁川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了一截,大约是方才大夫诊脉时没有放好。


    他握住那只手,将它轻轻放回被中。


    她的手很小,放在他的掌心里,刚好能被整个包住。


    指尖还是凉的,他便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用自己的掌心替她暖着。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滴答,从滴答变成偶尔一两声从屋檐上滑落的、拖长了尾音的水珠,叮——地砸在阶下的石洼里。


    他的声音在雨声的间隙里响起来。很低,很轻,像是对她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以贞。”


    他叫她的名字。


    两个字,从舌尖上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抽到下下签也没关系。”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从前也以为,自己抽到的是下下签,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不欠谁的,也不被谁欠。”


    他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可是现在,我觉得人生的幸运不用太多。”


    “遇到你,就是我的上上签。”


    烛火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去,屋里暗了下来。


    窗外的屋檐上,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来,叮的一声,碎在石阶上。


    然后一切都静了。


    第179章 问题不大


    翌日清晨,温以贞是被鸟鸣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


    入目是一方陌生的帐顶。


    她怔了一息,然后昨夜的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一块地浮出水面。


    雨。长街。红伞。


    他那双沉沉的眼睛。


    还有那句——


    她偏过头。


    他就趴在床边,睡得很浅,眉头还是微微蹙着。


    他的手握着她的一只手,一夜没有松开。


    她慢慢地将手抽了回来。


    动作很轻。


    可他还是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眼底那点残存的睡意便散了。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背贴着她皮肤,停顿了片刻。


    察觉到没有发烧,他脸上表情放松下来。


    温以贞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碰了碰他的指节。


    “你一宿没回去?”她问。


    傅霁川“嗯”了一声,将手从她额头上移开,反握住她的手。


    “怕你夜里烧起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鸟鸣一声接一声,把雨后清晨的安静衬得格外绵长。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落下来。


    “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傅霁川先开了口,“今日去拜别一下你父母吧。”


    温以贞点了点头。


    他说:“起吧,用了早膳我们就过去。”


    ——


    上山的路不好走。


    昨夜下了大半宿的雨,山路泥泞不堪,青石板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浆,踩上去滑溜溜的。


    傅霁川一手扶着温以贞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坟重新修过了。


    青石的墓碑,方正而素净,碑前砌了供台,供台上摆着香炉和烛台,还有一盘新供的茶点。


    坟冢用青砖围了,填着新土,土面上已经冒出了细淡的草芽。


    坟侧移了两株茶树过来,被雨淋过,叶片上挂满了水珠。


    温以贞的脚步停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问。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面容平静:“那日后让墨七带人来修葺的。伯父一生爱茶,守了一辈子茶山,移两株龙井过来陪着,也算合他心意。”


    温以贞抿了下唇,屈膝跪了下去,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着碑面,擦掉泥点和落叶。


    “爹,娘,”她轻声说,“贞儿要回京城了,要为爹讨回最后的公道。让幕后害您的人,血债血偿。”


    “江南茶庄我已经拿回来了,这段时间,茶庄昌伯帮着照看,有老茶工们守着,女儿放心。你们也请放心。”


    话说完,她磕了个头,撑着地面正要起身,肩膀却被傅霁川轻轻按住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就见他也跟着她一同跪了下去,对着墓碑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伯父伯母,你们好。


    我叫傅霁川,京城人氏,今年二十有三,家中有祖业傍身,现任大理寺少卿,正四品衔。”


    他的声音沉稳郑重,清晰地落在雨里,“我认识以贞,已经半年了。她这个人…… ”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挺坏的。对我尤其是。”


    温以贞错愕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望着墓碑,像在跟两位老人家唠家常。


    “总爱惹我生气,总爱把心事藏起来,让我猜不透。”


    温以贞眼眶忍不住发酸。


    “不过,还好。我中意她,心悦她,喜欢她,”他侧头看了一眼温以贞,继续道,“很爱她,所以问题不大。”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住。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咽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面前这两块碑听。


    “就是我这个人,命可能不太好。不知道会不会给她带去灾祸。”


    温以贞的睫毛颤了一下,正要开口,他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不过,如果前面是火海,我就先去闯;前面是刀山,我就替她挡。我会尽我全力,护好她。”


    说完,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泥水里,一下,两下,三下。


    泥浆溅上他的衣袍、鬓角,他也不擦,就那么直起身,额头上沾着湿泥,眼神清明而笃定。


    温以贞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两株新移的茶树,喉头滚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下山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


    傅霁川将伞递给她,自己蹲下身,回头看了她一眼:“上来。”


    温以贞看着他的后背,愣了一瞬。


    “不用,我自己能——”


    “路滑。你烧刚退,再摔一跤,明日走不了路,耽误的是我的行程。”


    温以贞瞪了他一眼,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然后伏上了他的背。


    他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膝弯,站起身来。


    雨雾蒙蒙,山路在脚下蜿蜒。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他的后背很宽,隔着湿透的衣料,有温热的体温透过来,暖着她的胸口。


    温以贞把脸埋在他的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月麟香。


    温以贞忽然想起小时候。


    也是这样的雨天,父亲带她上山巡茶。


    山路滑,她走不动了,父亲就会弯下腰,说:“来,贞儿,爹背你。”


    她就趴在父亲背上,举着一把大大的油纸伞,两只脚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母亲教的童谣。


    父亲走得稳稳当当,一边走一边给她指哪棵茶树是今年新种的,哪棵是老树,茶叶要什么时候采才最好。


    温以贞闭了闭眼,睫毛扫过傅霁川的后颈。


    他感觉到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想看她,却只看见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肩窝。


    他没有问,继续往前走。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茶叶的清香。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沙沙,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温以贞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爹,娘,你们可以放心了。


    山路还很长,雨还没有停。


    但傅霁川走得很稳,像他说的那样——前面是火海,他先去闯;前面是刀山,他替她挡。


    而她要做的,只是安心地伏在他背上,把那把伞撑好。


    撑好了,两个人就都不会淋湿了。


    第180章 变故


    回程似乎要比来时快。


    也许是顺风,也许是船家赶路,也许是温以贞自己的心境变了——来时满腹心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时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有些话说了,有些泪流了,有些石头落了地,身子反倒轻了。


    可这轻快之中,她慢慢嗅到了一丝腥风血雨的气息。


    原本随行的护卫只二十余人,不知何时,船舱内外悄无声息地添了近一倍的人手,个个腰佩长刀,面色肃然,连白日行船时,甲板上都时刻有人来回巡守,半步不敢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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