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他一字一句,“我们他妈的,就是天生一对。”


    雨声铺天盖地。


    温以贞的睫毛颤了一下。


    雨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像泪,又不全是泪。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只有她。


    只有她。


    她想抬起手,碰一碰他的脸,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可手刚抬到一半,眼前忽然一黑。


    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呼吸,全都远了。


    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哑。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


    归雁客栈


    墨七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远远看见傅霁川抱着人回来,赶紧冲上去撑伞。


    “四爷!温姑娘她——”


    “叫大夫。”


    傅霁川只说了这三个字,抱着温以贞大步跨进客栈的门,上了楼。


    墨七愣了一瞬,转身便往外跑。


    傅霁川将温以贞放在床上。


    她的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布料被雨水泡得发沉。


    他替她解开湿透的衣裳。一层,又一层。


    外衫,中衣,小衣。


    又用干燥的布巾一点点擦干她身上的雨水,为她换上自己的寝衣,最后用厚棉被将人裹得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靠在床柱上。


    他的衣裳还是湿的。


    水顺着他的袖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脚边的地板上积起一小洼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去换。他就那样湿漉漉地站着,看着她。


    墨七领着方大夫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走到傅霁川身边,低声道:“四爷,您也湿透了,先换身衣裳吧。这里有我守着。”


    傅霁川没有动。


    他的眼睛落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墨七的话。


    墨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大夫走到床边,替温以贞把了脉,又翻看了她的眼皮,问了几句症状,才站起身,朝傅霁川拱了拱手。


    “傅大人放心,温姑娘并无大碍。


    只是连日劳心伤神,今日又急火攻心,加上淋了雨受了寒,才一时晕厥过去。”


    他顿了顿,“老夫开一剂疏风散寒、安神定志的方子,喝了药,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傅霁川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大夫却犹豫了一下,又道:


    “不过,老夫方才仔仔细细地诊了脉,姑娘的脉象里,还有一桩。”


    傅霁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夫发现温姑娘宫寒沉疴已久,应是自小落下的病根,气血两虚得厉害,这等伤及根本的亏损,日后……怕是子嗣艰难,极难受孕。”


    傅霁川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


    “傅大人息怒。” 方大夫连忙躬身,“老夫医术浅薄,对妇科一道并不精通。大人可以寻访扬州城的妇科圣手,或许他们有调理的法子。”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扬州瘦马圈子里心照不宣的阴毒手段——那些女子从小便被逼着灌下各种绝育、驻颜的虎狼之药,极尽磋磨,早早便摧毁了生育的根本。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旧伤,哪是那么容易便能回转的?


    方大夫告退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傅霁川站在原地,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钦天监那句缠了他二十多年的 “命带孤煞,六亲缘浅”,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撕扯。


    “四爷?四爷!”墨七的声音终于把他拉回了现实。


    大夫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烛光里扭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傅霁川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药,走到床边。


    “以贞,”他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先喝药,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第178章 我的上上签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受着委屈。


    傅霁川舀了一勺药,吹到温热,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可她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试了好几次,药汁都顺着她的唇角流了下来,他只好放下药碗,自己含了一口,俯身低头,轻轻撬开她的唇,一口一口,渡进她嘴里。


    一碗药喂完,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残留的药渍,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墨七拿着干净的常服站在一旁,又劝道:“四爷,您还要守着温姑娘,万万不能倒下。您这样子,等姑娘醒了,看见您病了,该心疼了。”


    傅霁川的眼睫动了一下。


    像是“心疼”那两个字,从一片混沌里,把他捞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苍白的手指。


    这副模样,确实不能让她看见。


    她醒过来的时候,该看见一个好好的人。


    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接过衣裳,走到屏风后面,将湿透的衣袍一件件褪下。


    换上干衣后,他走到铜盆前,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再走回床边时,他眼底的茫然与慌乱已经尽数敛去,只剩往日里的沉稳,还有比以往更甚的坚定。


    很快,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墨七领着一个头戴蓑帽的女人走进来。她身上的蓑衣还在往下滴水,进了门便絮絮叨叨:“有这么急吗?这么大的雨,又这么晚了。什么了不得的病,等不到明日——”


    她的目光落到床边的男人身上,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那男人站起身,转过身来看她。


    年轻人面容清隽,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衣衫虽换了干净的,鬓角却还带着水汽,显然也是在雨里淋过的。


    那双眼睛沉沉地看过来的时候,她行医数十年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收了声。


    “有劳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客气。


    墨七简单介绍说这是扬州城最好的医女,人称甄医女。


    甄医女不再多言,放下药箱,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


    伸出手,三指搭上温以贞的腕脉。


    屋里很静。


    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晃动,将甄医女花白的鬓角映得一明一暗。她的眉头微微拧着,搭脉搭了很久,比方大夫还要久。


    傅霁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甄医女的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表情。


    她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松开,又皱起来,反复几次,像在确认什么。


    良久,她收回手。


    “这位娘子确是宫寒。寒气入骨,积年累月,根子扎得深。若非她底子还算强韧,怕是早就……”她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傅霁川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可有药可医?”


    甄医女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镇定。


    “我行医数十年,这种病例看了不下几百个。”她慢悠悠地说,“有些人调理几年便有了起色,有些人喝了一辈子药也不见好。各人命数不同,老身不敢打包票。”


    傅霁川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甄医女见他这般模样,话锋一转:“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希望。老身经手过的病例里,最终诞下孩子的也有。用的不是寻常温补的方子,是西南那边的一种药引。”


    “西南?”傅霁川的眉峰微动。


    “西南边陲,有种叫‘火绒草’的东西,长在瘴气弥漫的深山里,性极热,能驱沉寒。寻常药铺买不到,只有当地的山民知道怎么采、怎么制。”


    甄医女叹了口气,“老身上一回用那味药,还是十五年前,托人从西南带回来。这些年再想找,已经寻不着门路了。”


    她说完,便开始收拾药箱,一边收拾一边絮叨着开了个方子:“这是温补的方子,先吃着,把底子养起来。至于那味药引……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傅霁川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叠好收入袖中。


    “多谢。”他说。


    墨七塞了一锭银子给她,把人送到楼下。


    门合上了。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傅霁川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桌案前。


    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他写的是给三哥傅霈川的信。


    三哥驻在西南边境已有五年。


    兄弟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年也通不了几回书信。


    他也知三哥戍边辛苦,从不拿自己的事去烦他。


    兄弟之间,向来是报喜不报忧。可这一回,他落了笔。


    信写得很短。只是把甄医女说的“火绒草”详细描述了一遍,末了添了一句:“此事要紧,望三哥速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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