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霁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反复叮嘱,让她尽量待在二层内舱,无事绝不要独自去甲板上,连开窗都只许开半扇。


    傅霁川没有瞒她。


    “以防万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温以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明白,这趟回京的路,绝不会太平。


    端王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带着证据,平安回到京城。


    船行至沧州地界时,恰逢日暮,江面起了雾,不宜夜行,便寻了处僻静的渡口靠岸休整。


    夜色渐深,江雾漫上船板,四周静得只剩江水拍击船舷的声响。


    变故就发生在亥时三刻,一层的庖厨忽然窜起冲天火光,映得半边江水通红。


    船工们提着水桶来回跑,水泼上去,火势不但没有减小,反而更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脂燃烧的焦臭味,有人在火上浇了油,是故意的。


    “待在内舱,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傅霁川瞬间起身,将温以贞按在榻上,反手抽出壁上挂着的长剑,又厉声吩咐守在门外的墨七,“墨七,守好这里,半步不许离开。”


    “是!”


    傅霁川转身出了舱,脚步声在楼梯上急促地响了几下,就消失在嘈杂的喊叫声中。


    温以贞站在窗边,手指紧紧攥着窗框,指节泛白。


    她听见傅霁川在楼下指挥救火,声音沉稳有力,像是想用那道声音把所有人的慌乱都压下去。


    但很快,那些声音就压不住了。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瓷器摔碎在甲板上的脆响,然后是兵刃交击的金属声——叮,叮叮,那种令人牙酸的声响。


    “有刺客!”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三个蒙面的黑衣人冲进来,墨七迎了上去。


    第一个人的刀还没落下,墨七的剑便已经刺穿了他的肩胛。


    血溅在舱壁上,溅在油灯上,灯焰晃了晃,灭了。


    内舱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外面忽明忽暗的火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舱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来,刀锋擦过墨七的小臂,他闪开了。


    可他闪开的那一瞬,第三个人的手已经伸向了温以贞。


    墨七回身,一剑逼退了那人。


    可他没有看见,楼梯口的暗处,还有第四个人。


    那支箭是从暗处射出来的。


    箭镞破开烟雾,发出细尖的一声啸叫——然后钉进了墨七的右腿。


    他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温以贞被一双手从身后箍住了。


    那双手很粗,虎口有厚厚的老茧,箍着她的手腕,像一把铁钳。


    一把刀横在她颈侧,刀锋贴着皮肤,冰凉。


    温以贞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楼下,傅霁川正往回赶。


    他穿过这片混乱,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他踩上第一级楼梯的时候,听见了墨七的那声闷哼。


    然后他看见了。


    墨七单膝跪在舱门口,腿上钉着一支箭。


    他身侧倒着两个黑衣人,还有一个被他逼退到了墙角。


    可舱门里面——


    温以贞被一个蒙面人箍在身前。刀横在她颈间。


    “令牌。”


    箍着她的那个人开了口。


    声音闷在蒙面的黑布后面,像从地狱里出来的。


    傅霁川眼角一跳,注意到那蒙面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那一刻,答案浮出水面——蛇,终于现身了。


    “把令牌交出来,不然——”


    刀锋往温以贞的颈间贴了贴。


    傅霁川的手伸向腰间。


    “放开她。”他的声音不高,却将周遭的厮杀声都压了下去,“我给你。”


    “扔过来。”


    “你先放人。”他说。


    刀又贴紧了一分。


    温以贞的脖颈上,一道血线渗了出来,殷红的,在烟熏火燎的舱室里亮得刺目。


    傅霁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握着令牌的手微微收紧。


    突然,温以贞眼神一凛,趁蒙面人注意傅霁川的刹那,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


    她的手腕从他铁钳般的手指间滑脱,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然后转过身,对着傅霁川坚定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她蓦然用尽全力将蒙面人推开,纵身跃入翻腾的河水中!


    “以贞!”傅霁川心头骤然炸裂,几乎失控。


    他拔剑横劈,寒光飞掠间利落刺中那蒙面人的半边肩膀,鲜血飞溅!


    傅霁川连看都没看一眼,扔了剑就就要跟着跳下去。


    “四爷!不能跳!您不会水啊!” 墨七拖着伤腿爬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嘶吼着阻拦。


    可傅霁川像是根本没听见,脑子里只剩下她纵身跃下的那道身影,只剩下漆黑的河水会吞了她的念头。


    他一把甩开墨七的手,没有半分迟疑,纵身跳进了运河里。


    他生在京城长在侯府,学的是骑射武艺,读的是律法刑名,于泅水一道,不过是幼时学了点皮毛,勉强能在浅池里扑腾几下,哪里应付得了这深夜里波涛汹涌的运河。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缝里,呛得他连吸了好几口水,口鼻里全是浑浊的江水。


    他拼命挥动手臂想往上浮,可沉重的衣袍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拖着他往下沉,意识很快就开始模糊,耳边只剩江水轰鸣的声响,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温以贞。


    可就在他意识快要涣散,他看见了。


    黑暗的江水中,有一道影子正朝他游来。


    身形纤细,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匹被水浸透的墨色绸缎。


    是她。


    第181章 以身相许


    温以贞游到傅霁川身边,伸手托住他的后颈。


    傅霁川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她的那一瞬,嘴唇动了动,在水里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


    温以贞凑上去,贴上他的唇,将一口气渡进他嘴里。


    然后她揽住了他的腰,带着他奋力往水面上游。


    傅霁川混沌的意识里,只感觉到那双手纤细却有力,破开冰冷的江水,将他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水一层一层地从他们身上剥落。


    暗红色的水波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变成了浅金色,浅金色变成了一片破碎的、晃动的光。


    然后“哗啦” 一声,水面破了。


    两人的头终于露出了水面。


    空气涌进口鼻,带着河水的腥气、夜风的凉意和活着的味道。


    “傅霁川,”她一边划水一边喊他的名字,声音在河面上飘散,“傅霁川,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


    他没有回答。


    温以贞咬紧了牙,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划了最后几下。


    脚尖触到了河底的淤泥。


    她踩稳了,将傅霁川拖上了岸。


    河岸是一片乱石滩,碎石硌得她膝盖生疼,她顾不上,跪在他身侧,将他翻过来,让他侧躺着,用力拍他的背。


    傅霁川呛出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


    温以贞呼出一口气,瘫坐下来,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


    她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傅霁川。”她的声音在发抖。


    傅霁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她脸上。


    他伸出手,用尽力气,将她的手握住了。


    “你没事吧?”傅霁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问的却是她。


    温以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疯了?!你不会水,你跳什么?”


    傅霁川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你跳了。”他说。


    所以我也跳了。


    温以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在努力压制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笨蛋。我出生江南,我会水啊。我跟你摇头暗示了,你看不懂吗?”


    傅霁川看着她,湿透的睫毛粘在一起,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眨了眨眼,忽然说:“你都骂了我笨蛋多少回了?”


    温以贞一怔。


    “从认识你到现在,你骂了我多少次笨蛋?五次?十次?”


    温以贞被他这副模样气得又想哭又想笑,伸手要捶他,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温柔,“救命恩人,要我以身相许吗?”


    温以贞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骂出来,只是狠狠地将他的手甩开,又狠狠地将自己摔进他怀里。


    “你混蛋。”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傅霁川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抱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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