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外,雨幕连天。
红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里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她的手攥着伞柄,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伞骨被风扯得微微发颤,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无数颗小石子从高处抛下来。
她慢慢地走着,走过被雨淋湿的长街,走过一盏一盏熄灭的灯笼,走过这座她出生、她离开、她又回来的扬州城。
身后的客栈楼上,有一扇窗被推开了。
傅霁川站在窗前,雨丝斜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那道走在雨里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看着那把红伞在沿街的绿荫下忽隐忽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漫天的雨幕里,再也看不见。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然后他转身,跑了出去。
墨七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猛地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片衣角从楼梯口掠下去。
雨更大了。
温以贞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从雨幕里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把红伞歪了一下,雨水瞬间浇了她满头满脸。
她转过头,隔着铺天盖地的雨,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浑身都湿透了,发冠歪在一边,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进脚下的水洼里。
四目相对。
“你知道了?”
她的声音穿过雨幕递过来,被雨声削得有些模糊。
傅霁川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响。
温以贞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
“太好了。你终于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雨灌进她的嘴里,又咸又凉。
“我终于不用再演了。”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盖过了雨声,大到连街尾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
“演冰清玉洁,演温婉端庄,演娇媚可人——我他妈早就演够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那些温婉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面具,此刻被撕得粉碎。
傅霁川还是没有说话。
雨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笑容更大了,大到几乎撑破了这张脸。
“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笨的?挺冤的?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一个日日与案件打交道的大理寺少卿,居然被一个扬州瘦马玩弄于股掌之间。
还傻乎乎地跟着她跑到扬州来,替她翻案,替她拼命——”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又立刻被她用笑盖了过去。
“是不是觉得,呕得要死?”
“温以贞!”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被雨水泡得沙哑。
“对。没错。”
她仰着脸,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淌下去,淌进领口。
“让你见笑了。我就是扬州的瘦马。我的身体,我的手段,都是调教出来的。
那些人教我怎么笑,怎么哭,怎么让男人觉得他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送墨七糕点不送你吗?”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
“笨蛋,那是手段啊!哈哈哈!”
明明想了千百遍应对的措辞。
明明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要怎样从容地、体面地、不卑不亢地把自己的过去告诉他。
可到了这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都不见了。
出口的全是这些——这些像刀子一样的话,一刀一刀,捅向傅霁川,也捅向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
猛地甩开他的手,将伞也扔了出去。
她一个人往前跑。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他的目光,离开这场让她无处可逃的雨。
傅霁川追了上来。
他将捡起的伞重新撑开,举过她的头顶。
温以贞停下来,忽然觉得很好笑。
“都湿了。湿透了。
还撑什么伞?”
傅霁川没有收回伞。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雨太大了,我们回去说。”
“回去?回哪里去?”
她歪着头,像是在问他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侯府?京城?还是你那间客栈的上房?”
他撑着伞站在她面前,雨水从他的发冠上滑下来,从眉骨淌到鼻梁,从鼻梁淌到下颌。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猛地伸手,又一次甩开了他撑伞的那只手。
这一次甩得更狠。
他的手腕被甩得偏了一下,伞歪了歪,雨水哗地浇了她满身。
她已经浑身湿透了,再多一点雨水,根本看不出区别。
“你还没厌倦吗?!”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破了音。
“你不觉得虚伪吗?!”
“你们男人,不就是既想要女人冰清玉洁,又想要她媚骨天成,最好她还有名门闺秀的家世,知书达理的体面吗?
能占一样就是上上签了!而我——”
她抬起手,指节屈起,用力戳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就是那个抽到下下签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混着雨水,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京城那么多名门贵女你都看不上,偏偏栽在我手里,是不是觉得自己被鹰啄了眼?
我告诉你,你下次眼睛可真的要擦亮一点!
像我这种,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好的,骨子里才是最烂的,最脏的,最假的!”
她将所有能想到的、最恶毒、最自轻自贱的话,一股脑说着。
直到她声嘶力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扶着膝盖,在雨中剧烈地喘息。
傅霁川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发泄,任由雨水将两人淋得湿透。
在她终于停下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说完了吗,温以贞?”
第177章 他妈的天生一对
温以贞嗤笑一声,抬起满是雨水的脸:“怎么?想反驳我吗?还是想骂我不知廉耻?我说的,哪一句错了?”
傅霁川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
“你把那些最难听的话都说完了,那该轮到我了。”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雨水,动作竟带着一丝缱绻的温柔。
“你说错了。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既想要冰清玉洁,又肖想媚骨天成,还想要名门闺秀的。”
温以贞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完全不信。
傅霁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但是你说对了后面。我就是这种人。
既要,又要,还要。
我傅霁川就是这种世俗劣徒。”
温以贞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傅霁川凝视着她,眼中的墨色比这雨夜更深沉。
“我早就疑心过你的来历。你的香,你的柔,你的媚,我全疑心过。
要查清你的底细,对我而言轻而易举。可我迟迟没去查。”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
“因为我就是这么个自欺欺人的人。
我一边贪恋你的美色,一边沉溺你的温柔,一边霸占你的身子,一边又想着,能不能想办法把你的过去抹掉,还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身份,好让我自己名正言顺地拥有你。
温以贞,看清楚了!!我才是那个最虚伪、最贪婪、最卑劣的人。”
他逼近她,直到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从温墨轩撕碎这张窗户纸开始,我心里有无数个念头。
可最后我想的是如何继续粉饰太平,如何自欺欺人地当做那张纸还在。如何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
你说的一点没错。我不是什么磊落君子,你也不是冰清玉洁的佳人。
可你当初偏偏算计到我头上,不也正是因为你早就看透了,我们本就是一路人么?”
他的声音已经暗哑到了极点:
“所以,我们谁也不用笑话谁。”
“你不必在我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女,因为我心里那点算计,比你的过往干净不到哪儿去。”
“在我这儿,你永远不必觉得愧疚,更不用觉得低人一等。”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贴着她唇边说出来的:
“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温以贞隔着无边无际的雨幕,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逼近一步,她下意识想退,后脚跟却磕在积水的路沿上,身子一歪——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温以贞,”他再次开口,“你听见没有?”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傅霁川低下头,将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雨水从他们之间滑落,他温热的呼吸却穿透那层冰凉,拂在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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