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总跟自己说,再等等。


    等一个恰当的时机,等他爱她爱到什么都不计较的那一天。


    可他的爱多一分,她心里的惶恐就多一分;


    他对她好一分,她就忍不住更贪心一分,贪心地想多拥有一天。


    于是每天都跟自己说,明天吧,明天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可每一个明天来临,感受到他眼底更深的爱意,她又会找到新的理由,把坦白再往后推一天。


    她终于眨了一下眼,积攒了许久的眼泪滚落,砸在画册的封面上,悄无声息地洇开。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在心里一遍遍地跟自己说:明天吧,这次,就真的是明天了。


    两个人,各自对着同一轮月亮,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


    一个在门内抱着回忆惶恐不安,一个在门外守着沉默寸步不离。


    只有月光,不偏不倚地静静淌着,淌过屋脊,淌过廊檐,淌过两人之间那几步路的距离。


    清辉之下,暮春最后的琼花还开着,花瓣洁白如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是不肯谢幕的舞者。


    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


    谁与话清凉。


    第175章 天真


    翌日,傅霁川在扬州府衙办公。


    知府陈大人坐在下首,一脸讨好地给他添茶,添了三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傅大人,您马上要离开扬州了,关于温墨轩的案子,您看要怎么处置?”


    傅霁川手中的笔没停,声音不咸不淡:“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是是是。”陈大人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温墨轩强占侄女家产、贪墨茶庄公银、勾结盐商走私私茶,按律当判……”


    “陈大人。你是扬州知府,案子该怎么判,不用本官教你。”


    陈大人脖子缩了半寸,连连称是。


    可屁股在椅子上磨了两下,到底还是没忍住,吞吞吐吐地问:“下官多嘴……不知傅大人和那位温小姐,是何关系?”


    傅霁川终于抬了眼,黑眸沉沉地扫了他一眼。


    陈大人被看得后背发凉,连忙摆手:“下官失言,下官失言,傅大人勿怪——”


    话没说完,门外有小吏进来通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牢里传话,说温墨轩在狱中寻死,请求参见傅大人。说有要事相告。”


    傅霁川抬眸:“要事?”


    “是。他说……是关于温姑娘的。”


    傅霁川眉头一蹙。


    他沉吟一瞬,将笔搁下,站起身来:“带路。”


    ——


    傅霁川走出牢房的时候,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午后的太阳正毒,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那片刺目的光里站了片刻,脸色一寸一寸地褪尽了血色。


    墨七迎上来,一眼便瞧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四爷,你还好吧?”


    傅霁川不语,脚步虚浮地往前走。


    墨七跟在他身后,心里打鼓,试探着问:“那咱们现在去哪?回温家老宅吗?”


    温以贞今日在江南茶庄,四爷是知道的。


    按着他素日的性子,从衙署出来,头一桩事便是去找她。


    傅霁川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去归雁客栈吧。”


    墨七愣了一瞬,随即垂手应道:“是。”


    马车在衙署门外候着。


    傅霁川走到车前,手搭上车辕,忽然停住了。


    “跟陈大人说,温墨轩证据确凿,顶格处理。”


    “是,属下这就去办。” 墨七应声抬头时,马车的车帘已经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也隔绝了所有的光。


    傅霁川靠在车厢壁上,人前强撑的镇定,终于在这片无人窥见的黑暗里,寸寸崩塌。


    “傅大人,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天真?竟被一个扬州瘦马玩得团团转,还巴巴地跑到扬州来替她翻案、替她夺家产,你说可笑不可笑!”


    温墨轩那番带着恶意嘲弄的话,还有他癫狂刺耳的笑声,像跗骨之蛆,在他耳边一遍遍反复回荡。


    它们追着他的脚步,穿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道道铁门,一直追到他走出牢房、站在日光底下的那一刻。


    然后,它们又跟着他上了马车,跟着他穿过扬州城的长街短巷,跟着他走进客栈的房间,跟着他坐在窗前那把太师椅上。


    窗外是暮春午后明媚的日光,可那些话像一层揭不掉的翳,蒙在他的眼睛上,把所有的光都染成了灰色。


    ——


    雨是在酉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落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后来渐渐密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扬州城笼了进去。


    温以贞今天一天都在江南茶庄。


    昌伯把账本搬了出来,厚厚一摞,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她一本一本地翻,一笔一笔地对,把温墨轩这些年的糊涂账理了个七七八八。


    越理越心惊——茶庄的茶园被私自转租了三成,库房的好茶被低价贱卖了大半,账面上还挂着好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支出”。


    “大小姐,您喝口茶吧。”昌伯端着一盏热茶进来,心疼地看着她,“都看了一整天了。”


    温以贞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


    她放下茶盏,看了看窗外。


    一天没见到傅霁川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以前在京城,他们也不是天天见面,她从未觉得有什么。


    可今日不知怎的,从午后开始,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像有什么东西悬着,落不到实处。


    “小怜。”她唤了一声。


    小怜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姐?”


    “四爷今日来过吗?”


    “四爷今早去了府衙,之后就没回过老宅,方才门房来说,四爷身边的墨七传了话,说四爷歇在归雁客栈了。”


    归雁客栈?


    温以贞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她拿起墙边的油纸伞,对小怜道:“备车,我去客栈看看。”


    雨丝越飘越密,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很快就到了归雁客栈门口。


    温以贞收了伞,快步走进大堂。


    墨七正坐在大堂的角落里擦刀,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温姑娘?”他站起来,“这么大雨,您怎么来了?”


    “四爷呢?”温以贞问。


    墨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四爷在楼上。”


    温以贞点了点头,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墨七一眼:“他今日……还好吗?”


    墨七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看着温以贞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温姑娘,”他斟酌着用词,“大人今日去了牢里,见了温墨轩,回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


    温以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原本急促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遍遍回荡。


    最终,她在傅霁川的房门前站定。


    门板是普通的桐木门,就是一块光秃秃的木板。


    她站在门前,像昨日他站在她的门前一样,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


    指节离门板只有一寸。


    最终,那只悬了许久的手还是垂了下来。


    额头轻轻抵在木头上。


    木头是凉的,带着雨天的潮气,贴着她的额头。


    门的那一边,有声音。


    很轻,很轻。


    是衣料摩擦的窸窣,是脚步踩在木板上的闷响。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不知道他停在哪里。


    也许在窗边,也许在桌旁,也许就在门的另一面,和她一样,额头抵着木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只有雨声。


    铺天盖地的、不知疲倦的雨声。


    第176章 抽到下下签的人


    整个扬州城都被这场雨浇透了。


    青石板路上积起一汪汪浅浅的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廊下的灯笼被雨水打湿了,绢纱贴着竹骨,透出来的光也湿漉漉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


    温以贞终于还是动了。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往楼梯口走。


    墨七还站在走廊尽头,看见她走过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她冲他摇了摇头,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让他静一静吧。”她说。


    墨七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墨七忽然想起今天午后,四爷从牢里走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步子,也是这样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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